宁州策_森焱久【完结】(58)

  直到此时,宋玉霖才真真切切认识到,画皮最终目的为何——

  换忠臣为佞臣,直到朝野上下皆为自己人,怕才会收手。

  可他们已经站在了权力的至高峰,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呢?

  宋玉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起身:“幕后之人,吾等蝼蚁又从何得知?不过……

  “定然与胡人脱不了干系。”

  她此番也是不得已,若是真将她内心所想说出来,掉脑袋事小,连累这群百姓事大,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说。

  “这群天杀的胡人!”一老妪猛敲手中杖,哀叹道,“苍天呐,快收了他们呐!还我朝国威,还我朝国运啊!”

  百姓也紧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

  宋玉霖看得一阵揪心,却不知如何宽慰他们,他们这群活下来的人或许还有机会知道真相,那群死在屠城中,成为同胞刀下亡魂的那群人,方真的不得释然。

  “玉霖……玉霖……”梁予在宋玉霖身后喃喃道,短暂地击破了民巷中苍凉的气氛。

  “诶,我在。”宋玉霖蹲下身,紧紧攥住他的手,同样喃喃道,带着些难得的温情。

  火光突破了眼帘的屏障,梁予被一阵亮光激得脑袋发晕,连起身都变得困难。腰间传来刺痛,他“嘶”了一声,伸手去探,才摸到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你醒了。”宋玉霖在一旁轻声说道,“木公子大恩,玉霖铭记在心。”

  梁予一阵发懵,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何方,在宋玉霖的搀扶下起身,环顾周围,才堪堪回过神来。

  “方才……是你赶回去救的我?”梁予眼神晦暗,语气中带着些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和我亡夫长得很像啊。”宋玉霖依旧开着玩笑,却藏不住眼底的流连,“若你见过他你就知道,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弟俩。”

  “哼。”梁予冷哼一声,可就连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在听完宋玉霖说他像她亡夫后,会觉得不爽。

  宋玉霖未置一语,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须臾,梁予才回过神来,接过话茬:“那……那那你也不能连命都不要了。”

  “你才是连命都不要了。”宋玉霖像是在抱怨,“明明身手一般,却硬要冲进人堆里耍帅,找死啊。”

  “我……”梁予一阵语塞,他也不清楚当初为何就鬼迷心窍地闯了进去。

  他愣愣地盯着宋玉霖的眼睛,心跳像是漏跳了一拍。

  仿佛,他们早就认识。

  仿佛,他们早就相爱。

  第48章 施粥行善

  翌日, 阴云密布。

  宋玉霖一夜未阖眼,死死守着梁予安眠,直到天亮, 才收拾粮草, 准备熬粥。

  几乎是连轴转, 换做旁人,怕是身体吃不消。

  可宋玉霖毕竟是宋玉霖,即使通宵达旦,神采却仍然依旧。

  女子军一行数十人, 搭伙撑起了个草棚,糙米方下锅, 周围百姓便闻着味赶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哦哟, 宋姑娘真是大善人呐。”

  “青云镇最近动乱不止, 宋姑娘还愿来此地施粥, 真是当代活菩萨。”

  宋玉霖笑而不语,只是握着长勺的手隐隐攥紧了些。

  青云镇此次劫难实属无妄之灾, 只是碰巧与宁州比邻, 碰巧胡人肆虐,碰巧梁晟得罪了圣上, 借此栽赃陷害。

  宋玉霖缄默, 并非不愿认下这善人的名声, 而是暗暗心虚, 她能施一时的粥, 却难以施一世的粥;她能带走梁予,却带不走这些满怀希冀的百姓。

  锅里的水汩汩冒着泡,糙米也随之翻涌, 宋玉霖拿起桌上垒得极高的瓷碗,一碗一碗地舀着。

  她缓缓抬眸,笑着说:“粥好了,诸位排队来领,莫急莫抢,人人有份儿!”

  百姓摩肩接踵,硬着头皮往里挤,或许是太饿了,竟难以等待,哪怕只有一刻钟。

  宋玉霖只能暗暗苦笑,照这个场景发展下去,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迟早会被挤翻过去。

  她只能一边递着粥,一边翘首去看徐潇竹她们摊子上的情况,果不其然,都乱成了一锅粥。

  “别抢了都别抢了,我去!再急没有了昂!”楚涵十分不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手忙脚乱。

  徐潇竹倒还算镇静,或许是从小跟着怀北军救济百姓练就出来的好本事:“这是您的,小心烫,诶,您别急,马上就好。”

  此时,宋玉霖耳边顿时传来了两句熟悉的声音,硬生生将她的脑袋劈成了两瓣:“劳驾,给我们一些粥。”

  “麻烦了,姑娘。”

  宋玉霖猛然抬头,两名高大男子直接撞进她的眼中——

  是骁隆,和骁东。

  “怎么是你!”三人异口同声。

  -

  午饭时间,三人端着粥,坐在民巷内的草席上,低声交谈。

  骁隆有些疑惑:“您是说,我们家世子在您这?”

  宋玉霖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他似乎是中了什么迷药,记忆有损,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

  骁东挠着头:“记忆有损是什么意思?”

  宋玉霖暗暗垂下了眸子,顶着面前两个壮汉如炬的眼神,须臾,才缓缓开口:“他恐怕,不记得他自己是谁了。”

  “啊?!”骁隆和骁东皆瞠目结舌,“那怎么办?”

  “这也是我叫你们来细谈的原因——”宋玉霖徐徐抬眸,接着说道,“我需要你们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骁隆叹了口气:“前些日子,王爷被紧急召回京城,世子奉命拿兵符来平青云镇之乱,可,这青云镇非但没有胡人和山匪,连贼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世子察觉到不对,便想班师回营,可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突然被不知道哪来的黑衣人团团围住,怀北军死伤无数,世子也被人劫走,下落不明。”

  宋玉霖细细听来,这黑衣人应当是与昨日截杀他们的是一伙人。

  按理说,幕后之人劫梁予走,又怎会留他一命,仅仅抹去了记忆,废去了武功?

  若是他还有用,当挟天子以令诸侯,送回京中再做打算;若他无用,也当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不留后患。

  这么做,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疯子的做派。

  想看梁予这等少年英雄,被变成一个废人,会如何。

  究竟与他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骁隆见宋玉霖迟迟不答,便接着补充道:“我和骁东也是拼了命才杀出重围,逃难进了城,至于骁强……护分队掩护时,便被人一剑穿了心。”

  宋玉霖眉间阴霾更重,怀北军此番,怕是会被扣上守城不力的罪名,梁予不出面还好,要真出了面,恐才难逃一死。

  前有罪名滔天,后有假梁予虎视眈眈,这人的命怎么能这么苦。

  粥渐渐放冷了,宋玉霖垂眸不语,只是暗自思索,须臾,才回过神来,轻声道:“有一点,和你们说一声。”

  “宋大人请讲。”

  宋玉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逐渐坚定:“我会带你们回宁州,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告诉梁予他的真实身份。”

  “这……”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我并非出于私心,只是你们有所不知,宁州城内,梁予他……已经被画皮替代了,前些日子还替他大张旗鼓地娶亲。

  “他若是知晓自己的身份,恐怕,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什么!”二人瞪大了眼。

  骁隆蹙眉道:“宋大人您稍等一下,这句……我怎么没有听懂。”

  宋玉霖沉声解释:“梁予即使现在知晓他的身份,班师回营,他也不再是梁予了,而是会被当成,妄图替代真梁予的……冒牌货。”

  二人沉默了。

  幕后之人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妄图取代梁予和梁晟,代掌军权,其背后的意图,不敢深思。

  “宋大人,此时非同小可——”骁东话说一半,就被宋玉霖截了过去。

  “我知道。”宋玉霖沉声说,“梁予是你们的世子,也是我的挚友,我不可能拿他的命开玩笑。

  “幕后之人铁了心要将他毁掉,我们就偏偏不能如了他的意。”

  骁隆深深叹了口气,须臾,抬眸轻声道:“既如此,宋大人可否让我们见见世子,确保他无庾,我们才能安心。”

  “好。”宋玉霖点头应下。

  -

  三人一行,径直向梁予所在的民巷而去,他重伤未愈,宋玉霖便派人守着他,让他安心在那处养伤。

  刚到巷口,便见梁予一瘸一拐地朝他们奔来。

  宋玉霖连忙收起阴沉的神情,转而一派笑意:“木公子,身子骨可好些了?”

  梁予拍了拍胸脯:“小爷我好得很,诶,这两位是?”

  宋玉霖笑着说道:“这是我亡夫的两个亲戚,骁隆,骁东。”

  梁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指着骁隆轻声说道:“你叫骁隆?”

  “回世……回木公子,正是。”骁隆差点将真话秃噜了出来,连忙回旋,将剩下那个字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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