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骋轻轻转动手间那颗玉扳指,眼神黯黯:“怀北王果然足智多谋,晚辈愧不及您半分。”
“我才是教子无方——”梁晟语气拉长,在最后一个字时拐了弯,接着说道,“梁予能被你玩弄至此,从小教他的算是喂了狗了。”
空气瞬间凝滞,二人相顾无言、暗自较量。
竟也分不清,究竟谁占上风。
梁晟死死盯着眼前年轻人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青云镇那次,是你的人?”
“不是。”赵骋应道,“我哪有那个胆子?”
他轻笑:“如今陛下羽翼渐丰,朝堂之上还有我说话的份吗?”
“我看未必。”梁晟冷笑道,“你们两个从小便是有主意的,不然,你也不会想出那般龌龊的手段。”
“龌龊吗?”赵骋反问道,“我倒是觉得,挺正大光明的。”
一阵风吹来,令人胆寒,赵骋抬头望了眼月色,自顾自地轻笑两声:“袁姨此时,应当已经和他们相认了罢——只是可惜……
“您怕是难以和他们团聚了。”
说罢,只听庭院内一阵悉悉簌簌。
黑影团团窜出,将梁晟围在中央。
“王爷这是何意?”梁晟脸色陡然沉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鹜和执拗,袖中短剑闪着寒光,“想赶我杀绝,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本王只是好奇。”赵骋弯腰转身,将鱼食尽数洒进鱼池,向后招了招手,“此番进京,赵怀允了您怎样的承诺,竟让您如此鼎力相助。
“与他联手。”
风拂过双鬓,梁晟斑白的发丝在空中飘扬,只是一瞬,黑影便将其密密围住,他动弹不得,也叫苦不能。
“并未允诺我什么,我也并未相助他什么。”梁晟声音有些哑,“他与你是一般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觉得,我会助他什么?”
“你替他出谋划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放任他的人,围剿你所关切的亲人,此番还敢说你与其无益?梁晟,之前怎的没发现,你如此虚伪?”
梁晟冷笑一声:“你此番围剿我,是替他们抱不平呢?还是恨我助他,却不肯助你呢?”
赵骋只是冷眼看着他。
梁晟却轻声说道:“你与我之间,早就没了半分血脉亲情。”
赵骋暴怒:“你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离京,不就是……”
“你觉得我是在躲你母亲?”梁晟笑道,“她当年一心入宫,我随她去了,她一心求死,我也随她去了。
“我是她的长兄,也是你的舅父,可你与虎谋皮,为非作歹,没得半分她的影子,甚至残害我儿,若你母亲有眼,也定会砍了你个不忠不义之子。
“以告慰那些为你而死之人的——在天之灵。”
第66章 谈何公允
“我不忠不义?”赵骋轻声笑道, “舅父,您此番才是薄情寡义啊——”
他微微抬首,模样桀骜不驯, 像草原上的野狼:“舅母当年失踪, 您怕是知道隐情罢?”
“不知情。”梁晟只是矢口否认。
赵骋挑了挑眉, 向前走了两步:“她为画皮所困多年,梁予寻其多年,可就未曾想过,当年之事, 本就是您一手策划。
“舅母冰雪聪明,炼得画皮之术, 被赵怀利用,以济世之名诓骗进了影卫门, 可当她得知赵怀的真实目的, 向您求救, 您却冷眼旁观,您敢说, 赵怀如今所为, 不是您所纵容的吗?”
梁晟缄默。
赵骋勾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周围暗卫拔剑而出, 朝梁晟涌去。
只见, 寒光剑影, 刀剑相向——
霎时间, 空气凝滞, 除了此处,其余之地,一片死寂。
-
春风起, 万物生,举酒言歌,莫问故人。
宋玉霖处,破晓而出,天光渐明。
梁予带军先行,留宋玉霖与其余女将收拾残局。
“祖师,我有一处不解。”宋玉霖站在阵前,神色恍然,“此番究竟是何人派兵在此蹲守,是赵怀,还是……摄政王?”
萧笙微微颔首:“宋大人觉得,会是何人?”
“晚辈以为,这次围剿幕后之人,胆大却不心细,更像是……
“一个陷阱。”
宋玉霖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忽得飘向远方。
她内心深处隐隐有些不安,可如今看来当是大获全胜的局面,却似乎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火光,是火光!”
宋玉霖猛然回头,只见不远处闪起连片火光——
不好!是城中遭侵!
宋玉霖心下一惊。
抛下身后种种,一个人向城南奔去。
萧笙则从城北抄近路进城。
金戈铁马,长矛森立。
宋玉霖只怕——
护不住她想护之人。
-
寒鸦四起,风云变化,黄沙漫天——
新春萌新芽,却在一片火光中,焚成一具枯骨。
醉仙楼中,火光漫天。
阁楼中,一片狼藉,唯那些女子,抱团取暖。
而厅堂中,俱是那些躲难百姓的尸骨,
“阿娘,我怕……”陈怀玉手中,抱着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奶娃。
陈怀玉双泪聚下,发髻散乱,臂弯却紧紧拥着那个奶娃子:“阿楠,不怕,不怕……”
角落里,几个姑娘团团拥着,神色苍茫,面如死灰。
红柳则守在阁楼门前,手抖不止,却死死攥着一支磨得锋利的簪子。
可——
事与愿违。
命运似乎并不会眷顾这些,渴盼活下去的人。
门外脚步声渐近。
一步一步,向她们逼近。
“人就在里面,是杀是留,我便不掺合了。”那女声冰冷、无情,却极其熟悉。
红柳瞳孔紧缩,攥着簪子的手松了半分,嗓子像被人死死攥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是一瞬,阁楼小门被人一脚踹开,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层层官兵鱼贯而入,像强盗、像土匪、像侵略者一样不留余地。
而他们的身后,站着一名看似弱小、可面对此等杀掠景象,神情却十足冰冷的女子。
是楚歌。
她冷眼旁观着一切。
包括在这群令人作呕的匪徒,在面对一群弱小无助的女子时,露出那龌龊至极的表情时。
依旧冷眼。
只是假惺惺、装模作样地啧了几声。
可那虚伪的温情,转瞬即逝。
“你们别过来——”红柳攥着发簪,死死护着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女子们。
她身体抖得像筛糠,眼神慌得像被逼急的羚羊。
声音都带着颤。
“你们主子呢?”为首的是个胡人,中原话说得十分蹩脚。
红柳只是死死盯着他,细微处,攥着簪子的手往前挪了几寸。
“在问你,你主子人呢?”那胡人声音里少了几分耐心,语气有些急促。
“我不知道。”红柳斩钉截铁,“你有种,就杀了我。”
“杀了你?”那胡人嗤笑,脚步往前挪了挪,因为身形壮硕,这两步,就几乎已经能紧贴红柳的鼻息,“死有那么容易?你想的太美了。”
只是一瞬,那胡人便伸手攥住了红柳的脖颈。
另一只手,则拔去了她手上的簪子。
“这中原的破东西,连我们草原人的皮毛都刺不破——”他放肆笑着,“你想用它杀了我?”
红柳的脸因为缺氧,已经憋成了酱紫色,眼球也在外力挤压下,变形、突出、临近脱落。
细长白皙的脖颈处也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痕。
“再问你一遍,你的主子在哪里?”
“不——”红柳话音未落,那胡人便直接拧断了她的脖子。
“犟骨头。”那胡人将她的尸体丢在一边,随意拍了拍手,朝她身后那群人走去,“你们谁知道她主子的下落,我饶你们不死。”
空气凝滞。
无人敢言。
“没有人知道?”他挑了挑眉,“真的?”
“楚歌,你怎能如此!”人群中,一女子声音发颤,“亏的当时宋大人那般护你!”
“良心价值几何?”楚歌笑着向前走了几步,眼神却冷若冰霜,一把攥住了那女子的下巴,“若你告诉我关于我那恩人的下落,倒是能考虑饶你一命。”
“你做梦。”
楚歌挑了挑眉:“冥顽不灵。”
那胡人摘下身上狼裘,稳稳披在楚歌肩上,语气恭敬:“公主,这些人对您不敬,该当何罪?”
楚歌手顿了半分,随后轻声笑道:“我父王营帐里还缺几个暖床婢女,挑些模样好的送过去——
“至于剩下的,捆起来,待找到那宋大人,将那中原皇帝交代的事办了。”
“是。”
“我从来不是什么楚歌。”她勾着唇角,“我是科尔沁草原唯一的公主,首领阿克力的独女,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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