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的,停不下来,一个劲儿地在漫天黄沙间肆虐,宋玉霖从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如此苛责她,或许未来会明白,但此刻,她的心里只剩一句话——
要让所有居心叵测的人,付出代价。
她昂了昂首,看向窗外,又看了看眼前堆积成山的尸首,声音有些哽咽:“派你的人,把宋大人带去别院。”
“那你呢?”梁予追问道,“你要去哪?”
“回京。”宋玉霖声音极轻,“去做我原本就该做的事。”
她微微俯身,伸手将红柳双目合上,动作极轻,含着眼底那一层淡淡的水雾,将眼前毫无生气的人儿打横抱起,徐徐走出醉仙楼。
“阿柳,早知道,就不带你来宁州了。”她喃喃道,“原本,你在京中再留些时日,我便会叫阿爹为你消去奴籍,让你自由自在地活着,可如今,却是我该了去牵挂……”
宋玉霖噎住了,声音卡在喉管,一阵风吹来,将她的青丝微微扬起,她轻声说道:“红柳,我带你回家。”
“世子,去追吗?”骁东在梁予耳边问道。
梁予摆了摆手:“让她去吧,送匹马,派几个人在她身后跟着,别让她出事。”
“是。”
-
青丝化白发,黄沙随风扬。
马蹄声疾,古道西风,不知前路。
城东的王夫人,城西的赵小贩,城南的朱木匠,城北的陈屠户。
还有城外的茶博士。
尸体横陈,血光冲天。
宋玉霖想带走的人太多了。
可她一个都护不住。
月明星稀,策马加鞭,日月轮转,黄沙渐远。
整整三日,方到京城。
而一路上,只有她,和她的尸体。
黄沙漫过马蹄印,一路往京城去。
宋玉霖没有歇脚,日夜兼程。马背上,红柳静静躺在她怀中,一层素色薄衾盖在身上,遮不住衣料下冰冷的轮廓。一路尘土落满衾角,宋玉霖时不时伸手,替她拂去面上细沙,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一场浅眠。
三日奔途,终于望见京城厚重的城墙。
入了城,街市依旧熙攘。商贩叫卖、行人往来,烟火如常。仿佛千里之外的宁州、草原那场血染的浩劫,从来不曾发生。
宋玉霖低声轻笑,皇城之中,似乎并没有她能落脚的地方了。
可她知道一件事,倘若风波仍在,即使是这里,也会有第二个王夫人、赵小贩、朱木匠和陈屠户。
他们,从不是例外。
她替自己买了一帘薄纱,将面目遮掩,随即朝客栈走去。
……
“小二,开间歇脚的地方。”宋玉霖声音冰冷,递上半块银子,“再送壶酒。”
“这位——”店小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背上那同样被面纱遮掩的人儿,递上钥匙,轻声询问,“可要为这位姑娘煮醒酒汤?”
“不必。”宋玉霖从他手中接过钥匙,“这最近的棺材铺在何处?”
“后街第二间……”小二愣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您的房间在三楼。”
“多谢。”
-
房间不大,一张木桌、一张床塌、上面铺着一席薄衾。
桌上呈着一壶温好的热酒,还冒着气。
宋玉霖轻轻将红柳摆在床上,替她擦去尘灰,轻声说道:“回家了阿柳,不怕了。”
说完,她徐徐起身,将热酒拿到嘴边,想了想,又放了下来。房内静匿,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楼下说书先生调侃前朝旧事、和宾客们嬉笑打闹,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声音。她听了一会,隐隐约约能听出来讲的是个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最后被平反、重回光明的故事,说书人讲得慷慨激昂,赢得满堂喝彩。
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京城,百姓听的是忠奸分明。
可在宁州,却是以百姓的鲜血为代价,可结局,甚至换不来想要的公平。
只能换来一道无足轻重的折子,最后轻飘飘地来一句,胡人肆虐、守城官兵守城不力、当地官员办事不力,然后百口莫辩、听候发落。
没人在乎究竟是如何。
“他们只爱听圆满的故事。”她低声对着空荡的房间说道,像是说给红柳,又像是说给自己,“恶人伏法,忠良昭雪。可世间更多的,是烂在黄沙里,连姓名都留不下的亡魂。”
楼下的说书声还在一阵阵飘上楼,拍木醒堂,满堂哄笑。一墙之隔,一边是太平话本,一边是满身血债。
第68章 大婚当日
深夜, 初春的风还带着隐隐凉意,透着蒙着两层薄油纸的木窗,灌进昏暗的屋子, 宋玉霖坐在床边, 一言不发。
红柳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脸色青紫,浑身僵硬。
她正午刚过,便去棺材铺子里定了两扇上好的棺材,一扇给红柳下葬, 一扇留给她——倘若直言上谏、或遭人截杀,也好看在置办好棺材的面子上, 替她留个全尸。
如今那棺材正停在客栈后院,本来那掌柜的还嫌晦气, 可看她掏出来的几张银票后, 又把赶客的话给憋了回去。
毕竟,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夜半宵禁,闲人莫出。”打更人锣鼓敲的震天响, 扯着嗓子喊, 却给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夜晚、平添几分诡谲。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啃食木板的声音, 原本极小的声音, 却在敲完锣鼓后的寂静中, 被放大了无数倍, 清清楚楚地映进了宋玉霖的耳中。
她微微蹙眉,只在一瞬间,便警觉起来, 从袖中摸出匕首,蹑手蹑脚地藏进房门边的屏风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看样子,应当不是习武之人。
可宋玉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那脚步声骤然停下,似乎,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宋大人如此藏头藏尾地混进京城,带着满身风霜,倒不如提前知会本王一声,本王派人去宁州接您的好。”
是赵骋。
他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赵骋将房门轻轻关上,就像是能知她心中所思一般,开口说道:“本王在京城手眼通天,打听个人,还是不难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随后轻声笑道:“更何况,您如今可是遭参罪臣,墙倒众人推,您当年在朝中得罪的那些个老臣,如今可都盼着您落马,最好举家流放、或是斩首示众才好。”
“王爷半夜来找我,定不是来落井下石的吧?”宋玉霖冷着脸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您要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省力。”赵骋站在她的面前,眼神死死盯着她,像匹饿狼看见游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宁州城遭屠这一劫,想必您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您要我如何信您?”宋玉霖声音冰冷,“从始至终,您可从未置身事外,我该怎么信您和赵怀不是一伙的呢?”
“就凭这位。”赵骋笑道,拍了拍手,一人从门外走进,“怀北王,我的舅父,只此一人为证,我与他便不可能是一伙的。”
梁晟穿着一身麻衣,手中握着一柄灯笼,低着头跟在赵骋身后,见到宋玉霖,向前走了两步:“玉霖。”
“所以……”宋玉霖话音未落,赵骋便接过话去。
“我会让人替你做一张假皮,入我摄政王府做王妃,你只需与我礼成,再让你的皮在新婚当夜暴毙,以此打消赵怀的疑虑,而你,只需在此之后,藏好身份,伪装成我府婢女,在祭祀大典上,亲手拆穿他的真面目。”
宋玉霖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但想了想自己如今此等境地,却只是苦笑一声,将匕首藏进袖中。
是啊,想她这种人,得罪了满京城的权贵,手无权势、又无兵卒,还能投靠谁,才能留住一瞬安宁呢?
“事成之后,您要什么?”宋玉霖声音嘶哑,“有什么是您要的,而我能给的?”
赵骋摇了摇头:“你给不了我什么。”
“那您为何要找我?”
赵骋朝她走了几步:“本王慧眼识人,赌你能在本王登基后,成为本王手中的一柄利剑,不行吗?”
宋玉霖没再说话,只是勾唇浅笑:“下官定不负您所托。”
“玉霖,你可有所求?”赵骋看向她。
“下官别无他求,只盼您能将红柳收为义妹,在登基后——
“凭此,北征。”
-
天蒙蒙亮,雾气氤氲。
城郊荒地——
“今,本王义妹红柳辞世。虽出身寒微,却有坚贞品性。自伺候摄政王王妃以来,素心自持,不恋权荣,常怀仁善。本王曾盼烽烟平定,护她一世安稳。孰料造化无情,先我而逝。往日音容,犹在心头。愿卿魂归静土,再无风尘劳苦。谨此致悼。”
话语掷地有声,赵骋在随从前,站得笔直。
宋玉霖站在他身边,看着原本那口薄棺换成了如今皇家工匠亲手打造的楠木棺材,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得像纸,心一阵一阵地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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