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是班主任周老师的数学课。
他几乎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前情回顾,上来就开始讲复杂的竞赛题。
板书上的公式和推导过程跳跃得飞快,解题思路天马行空,完全不是姜弥熟悉的、岚山那种按部就班的“高考几轮复习”模式。
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集中全部注意力,笔尖在本子上拼命追赶,掌心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周围的同学似乎习以为常,偶尔有人轻松接上老师抛出的问题,还会引来一片心领神会的低笑。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腰际,胸口......
就在她快窒息的时候,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旁边“嗖”地飞过,不偏不倚砸在她正好挠头的手背,掉落在她的桌腿边。
手背一阵刺痛。
姜弥蹙眉,下意识朝“肇事者”看去。
隔着一个过道,周屿正侧着身,双手合十,用口型连声说着:“抱歉抱歉~”
随即,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纸条,再指指她旁边的纪淮野,做了个“帮忙传一下”的手势。
姜弥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又看了看讲台上正背过身在黑板上疾书的老师,犹豫了一瞬。
最终,她还是硬着头皮,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地弯腰去捡。
指尖刚刚碰到纸团的边缘,还没来得及直起身——
“好,核心思路就是这样。我们看下一题......”
讲台上,周老师陡然拔高的声音清晰传来,伴随着“唰啦”一声。
姜弥:“......?”
她慌忙直起身,手里攥着那个纸团,脑子里“嗡”的一声。
黑板上,刚才那道她还没完全理解的题目,连同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已经被老师干净利落地擦去大半。
就这低头捡东西的几秒钟......
一道大题,讲完了?
思路一下断掉。
她盯着黑板,想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符号和图形仿佛在晃动、扭曲。
耳朵里嗡嗡作响,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
——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被喧哗淹没。
姜弥抓紧间隙,想把黑板上最后一点解题思路补全。
可前排的值日生动作比她更快,铃声刚落,粉笔字就“唰啦”一声被抹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飞扬的粉笔灰。
姜弥盯着墨绿的黑板,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一股泄气的懊恼涌了上来。
“嘿,新同学。”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姜弥收回视线。
前座上的女生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托着下巴看她。
女生生了一双漂亮的杏眼,瞳仁又黑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也是从岚山转学来的?” 女生歪了歪头,声音甜甜的。
姜弥心里一咯噔。
也?
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直勾勾的打量,下意识地避开对方明亮的视线,只点了点头:“嗯。”
她其实想问“为什么说‘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每当成为目光焦点,姜弥就会浑身不自在,说话也会变得磕磕绊绊。
“那你认识裴晔吗?”女生眨眨眼,又追问了一句。
“诶?” 姜弥一怔。
完全没想到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更没想到会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口中听到。
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男生拖长了音的调侃:“哟,方黛西,这都过去多久了,还对晔哥念念不忘呢?”
姜弥下意识回头,看见周屿单手撑着门框,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他身旁,纪淮野静静立着,面容平静,可不知怎么,姜弥感到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被叫做方黛西的女生横了周屿一眼:“要你管!我随便问问不行啊?”
她转回头,目光又黏回姜弥脸上:“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嘛?”
“我......”姜弥刚启唇,身旁的空座椅便被拉开。
纪淮野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凛冽的寒气,瞬间侵占了这一隅小小的空间。
姜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上次在+C Cafe,纪淮野与裴晔之间那刀光剑影的短暂交锋。
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
她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惹到这位爷呢?
一时间,姜弥如坐针毡起来。
“认识。”她说。
在林黛西开口前,她又补充说:“但不熟,没说过话。”
余光里,旁边的纪淮野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是在笑她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姜弥还来不及多想,上课铃声便响了。
第二节 课是英语。
老师是位金发碧眼的外教,她一进教室就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Will AI Replace Mathematicians?”
“Alright, class,”外教拍拍手,“We’ll have a full English debate today. Pro side, left side of the classroom. Con side, right.”
外教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窸窸窣窣地分边。
姜弥茫然起身,像个被临时编入队伍的散兵,不知所措。
“姜弥,来我们这边!反方!”周屿隔着几排朝她挥手,像是脚踩七彩祥云的救星。
她机械地挪到周屿旁边站定,然后才知道,这节课是要打辩论。
英语课嘛,打辩论练口语,听起来没什么毛病。
但是......
姜弥学的是“哑巴英语”啊。
辩论开始了。
双方唇枪舌剑,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打得不可开交。
姜弥坐在那儿,仿佛在观看没有字幕的美剧。
只能通过说话人的表情、手势,还有偶尔飘进耳朵的熟悉单词,连蒙带猜剧情的走向。
整场辩论四十分钟,姜弥估算自己听懂了大概30%。
不,可能更少。
到后来,她几乎放弃了“听懂”的努力,只是麻木地看着一张张开合的嘴。
最后,反方是纪淮野站起来做总结陈词。
他站在前方,身姿挺拔,手上没有拿稿。
开口便是标准的英伦腔,语速清晰,嗓音冷冽,像电影里让人头皮发麻的独白。
姜弥坐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国际会议的乡下孩子。
周围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讨论着她无法企及的世界。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富丽堂皇的厅堂里,局促地绞着手指,缩成一团等待散场。
纪淮野发言结束,在一片掌声中从容坐下。
这堂课还剩最后五分钟。
外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Now, we'll have one last impromptu speaker from each side to share final thoughts. For the con side... let's see...”
姜弥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外教的视线在反方区域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眼睛一亮。
“How about our new student? Jiang Mi?”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姜弥的呼吸一滞。
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又重又急。耳膜也随之嗡嗡轰鸣。
还没从全英文辩论的云雾里走出来,又骤然被推到聚光灯下。
“Miss Jiang?” 外教又喊了一遍,语调带着鼓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附过来, 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有等待好戏的。
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那热度灼得她耳尖发疼, 全身却像置于冰窖, 手脚冰凉。
转学第一天。
她拼尽全力才迈进的京市一种的门槛,感受到的不是期待中属于胜利者的新鲜空气,而是落差。
巨大的、令人绝望的落差。
姜弥缓缓站起身。
不能搞砸。绝对不能。
可喉咙像被冰封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连一个简单的英文句子都拼凑不出。
“Mrs. Evans.”
一道清冽的嗓音, 划破凝固的空气。
是纪淮野。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讲台, 神色恹恹。
“她刚刚转学,还不太适应全英文教学环境。”
接着, 他又用英文补了一句:“It might be a bit overwhelming for a newcomer's first day.”
教室里静了一瞬。
外教先是一怔, 随即拍了下前额,恍然笑起来:“Oh, right! My apologies, Miss Jiang. Please sit down.”
她朝姜弥歉意地笑了笑, 示意她坐下后,目光很快转向其他人, “Then, how about......”
危机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解除。
姜弥脊背一松, 几乎脱力地陷进椅背,掌心一片湿凉。
之后的两节课,她没敢往纪淮野的方向看, 也避开了所有投来的视线。
道谢的话堵在喉咙里,被翻涌的复杂情绪淹没。
纪淮野帮了她,她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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