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100)

  一张压着一张,一张连着一张。

  他站在她身后,手掌搭在她肩上,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离落地窗更近。

  “认真一点,”他俯在她耳边,“帮我看看——”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程砚望着那面窗, 密密麻麻的字眼、照片和资料占据了她的视线,一行一行,一帧一帧, 如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那些字渐渐在眼前晕开,化作一片模糊的水光。

  程砚膝弯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身后的人却抵住她肩头,力道越来越重, 肩骨隐隐作痛。

  “别怕。”

  他声音落在她耳侧, 温沉亲昵,“你知道的,我不舍得对你怎么样。”

  程砚闭上了眼, 羽睫颤得厉害,宛如两片被风吹得几欲折断的蝶翼。

  霍凛偏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 “怕看见什么?我查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帮你找人吗?现在, 我把所有线索都放到你面前。”

  他的手掌从她肩头缓缓落下来, 停在她腕间,轻轻握住, 牵着她往前一步, 目光掠过眼前满窗的资料。

  “一张一张来, 好吗?”他引着她往左挪了几步, “就从你和江亭晚的邮件开始?”

  程砚的呼吸凝住了,缓缓睁开眼,眼前赫然是她与江亭晚两年前的邮件记录。一封封,一页页, 时间清清楚楚地落在那里。

  她怎么会忘了删除?

  怎么会偏偏在这样的事情上掉以轻心?

  “程砚,你一向很聪明。要不要我给你一点时间编一编?编好了,再告诉我从哪一张开始圆。”

  他眸中晦色沉沉,扯了扯嘴角,“还是说……你已经不知道,从哪一张开始骗我了?”

  程砚盯着那几行字,眼前又浮现出洁白的病床、消毒水的气味、港城那潮热的天气,还有当年非离开不可的决心。

  她眼皮轻垂,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心,沙哑的声音出口:“这些……”

  霍凛“嗯”了一声,替她接话,“这些是什么?”

  程砚喉咙发紧。

  “我只是……”她艰涩地启唇,“我当时只是随便问问,女性之间聊这些话题,很正常。”

  静了好一会儿,霍凛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唇角淡淡一牵。

  “好。”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没有再逼她,只往旁边让开半步,将整面落地窗彻底让给她。

  “后面的呢?你舅舅为什么请了个月嫂?是你怀孕需要,还是你舅舅的女朋友需要?两年的时间,其实也没有那么久。”

  他语调慢条斯理,听不出责备,“以你的记忆力,不是什么难事。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程砚浑身冰冷,木然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目视着这些层层叠叠的纸张。

  那些被她费尽心思掩埋了旧事,如今竟被他一件一件从暗处掘了出来,摊在她眼前。零零碎碎的线索彼此咬合,首尾相接,宛如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不仅有付阿姨的资料,还有一份儿童相关的医疗记录,出生年月、就诊时间,以及几项简单的诊疗信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程砚的目光停在那里,呼吸渐渐变得艰难。

  她不敢再往下看,可视线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怎么也移不开,再往旁边,是照片。

  她蹲在树下替孩子整理衣服,Luca怀里抱着那只小企鹅,仰着脸冲她笑;程君实将Luca架在肩头,小家伙坐得高高的,淘气地晃脚丫;付阿姨陪着Luca在儿童公园里玩滑梯……

  一张,又一张……

  程砚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此情此景,全然不是她心中所想。她心里那张草稿纸,写满了,涂改了,翻来覆去,也找不出这样一个答案。

  她和霍凛,已经在一周前分了手。

  按照她原本的打算,今晚,她应该已经带着Luca坐上飞往苏黎世的飞机。从此重新藏进那座城市的人潮里,继续过她原本的生活。

  她和他,再也没有什么以后了。

  霍凛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望着她那截绷得僵直的脊背,形单影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现在,还要告诉我……”他低声开口,“他是华京的孩子吗?”

  霍凛的嗓音一贯温润,此刻落在耳畔,却像敲着一面空鼓,声声发紧。

  程砚委屈到了极处,眼泪顷刻间滚了下来。

  她明明已经这样小心地藏了三年,明明连最难熬的时候都一个人咬牙撑过来了,可到了这一刻,所有苦心经营的伪装,竟碎得这样轻易。

  泪珠盈睫,接连砸落。

  程砚猛地转过身。

  “对。”

  她双目潮红,盯着他,“我生了一个孩子,关你什么事?”

  她像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再也顾不上什么镇定,泪一颗接一颗坠落,话一句比一句急。

  “你的孩子,那时候就做手术了。你亲自给你大嫂打了电话,你忘了吗?我住院那一周认识了她,后来有了交情。我发邮件请教她几个问题,有什么不可以?”

  被逼到无处可退,心间生出了獠牙,越发尖锐,越发锋利,“我们分手后,我生我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的。”

  屋里倏然死寂。

  霍凛眉宇间戾气横生,下颌绷成一条紧弦。

  两人静静相望,她瞳孔颤栗,如风中残烛,里面盛着他步步紧逼的怒意,一星一点,几欲将她吞没。

  “又不是……”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遭,滚出一股铁锈味。

  荒唐!

  太荒唐了。

  灯影错落,他脸上未消的伤痕浮出棱角,眉骨处那道浅疤横着,沉沉地压着眼眶,压出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程砚别过脸去,擦去眼泪,“对,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

  霍凛点了点头,嗤了一声。

  他在房间踱了几步,蓦地抬脚踹翻了墙角那把圈椅,椅子撞上墙面,椅腿断了一根,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程砚浑身一颤,踉跄退后,背抵上满窗的纸张和照片,退无可退。

  可他没停,转身抄起矮柜上一只装饰瓷瓶,狠狠掼向墙角。

  “砰——”

  轰然炸裂,碎片迸溅开来,在灯下折出森冷刺目的白光,簌簌落了一地。

  程砚面白如纸。

  霍凛立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喉间翻涌的重话几欲破口。

  “你还在狡辩!”

  他转过身,目光死死落在她脸上,冷得骇人,“继续骗我!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他抬手,直指那面窗,勃然作色,厉声道:“不是我的!那你怕什么?怕得从纽约逃到苏黎世!怕得不敢把孩子记在自己名下!要记在一个死人名下!你怕成这样,还敢说不是我的?你就是这么做母亲的!”

  程砚怔怔望他,唇齿在抖,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惊惶。

  霍凛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鞋底碾过满地碎瓷,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他在她面前停下,垂眼望着她,眼底的怒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不是很会骗吗?那就继续。继续编一点你认为可以圆得过去的故事!”

  程砚别开视线,似有千言万语压于睫下,化作滴滴清泪,潸然坠下。

  霍凛欺身逼近,视线如锁,牢牢攫住那双盈泪的眼。他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克制住自己那颗揪得褶皱不堪的心,才没有抬手替她拭去那些泪。

  只要一想到,她为了摆脱他,竟能费尽心思做到这个地步,他的心肠就冷硬如磐石。

  三年前,他挖空心思,排除万难,费尽所有周折,只为与她相守。

  而她呢?反其道而行之。为了离开他,为了让他永远找不到她,藏起孩子,登记在别人名下,抹去踪迹,将每一个可能败露真相的细节,都谋划得如此周全,滴水不漏。

  满窗的证据,满窗的谎言。每一张纸背后,都是她曾经费过的心思。为了骗他,她竟可以决绝至此。

  她是真的不愿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不愿让他再走进她的人生,更不愿给他们之间留下一点可以回头的余地。

  她这样戏弄的他的真心!

  他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怨!

  霍凛眼眸沉得令人心惊,“程砚,看着我。”

  程砚靠着玻璃,整个人轻轻发着抖。

  他盯着她,“就这样,你还能亲口告诉我——”

  “Luca不是我的孩子。”

  程砚泪落不止,始终不敢抬头,她死死咬着唇,唇瓣一点点失去血色。

  良久,她启唇轻声:“我唯一没有骗你的……就是从来不爱你。”

  她声音哑得厉害,几乎被眼泪浸碎。

  四下俱静,一颗心直直坠入万丈悬崖,坠到底,也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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