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109)

  第67章

  街道寂然, 只闻不远处高架上零星的车声,隐隐如潮。

  “如果你让他入霍家的族谱,改了霍姓——”

  她看着他, 一字一顿,决然道:“那我宁可Luca没有父亲。”

  霍凛静立,冷笑一声。

  他手里还提着刚才从餐厅带出来的打包袋,此刻却连看都未再看一眼, 随手丢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你也知道这很为难你?”他抬眼看她,眸色沉得厉害, “所以你也这样反过来逼我?”

  程砚两手插进风衣口袋, 别过脸去,“我没逼你,从一开始, 我就是这么计划的。你要是不找来,我和Luca也是一直这么生活的。”

  霍凛眼帘低垂, 怒到极处,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反而静了, 鲜血汩汩涌出,出不了声。

  夜空辽阔, 却被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遮去大半, 枝桠纵横, 反倒显得逼仄。

  一片叶子从高处翩旋落下, 他那双眼黑得骇人,“是。你是了不起,我没见过比你更加了不起、更加勇敢决绝的人了。”

  命运有时候实在刻薄。

  她身上的清醒、勇敢、决绝、不肯向任何人低头,都用在了离开他这件事上。如果她肯把其中一点点, 用在爱他这件事上,该有多好。

  他们之间所有的错位,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事实,只能无力责怪他们相遇得太晚。

  想威胁她都难以办到的绝望感,让他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霍凛上了车,车灯划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程砚回到楼上时,付阿姨正帮Luca洗澡。

  小家伙坐在自己的专属浴盆里,水汽氤氲,几艘小船浮在水面上,被他推得来回打转。他玩得认真,见程砚进来,还举起一艘给她看。

  程砚洗了手,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蓝色的澡盆里浮着泡沫,朦胧间聚焦望去,真像一片海,翻着细浪。那艘邮轮就在海上,那一年她才21岁。

  等付阿姨取了毛巾替小家伙擦身子、擦头发,她才转身去了书房。

  程君实正坐在窗边看资料,听见门响,抬头看她,“喝酒吗?”

  “不喝了。”

  程君实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摘下眼镜,“你跟霍凛之间,只要两个人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谈。可一旦进了霍家,很多事情就不是你们两个人说了算,还有霍家那些你过去一直想逃开的东西。至于霍凛,我相信他现在是真心想护着你,也相信他愿意为你做很多事情。舅舅站在你的角度考虑,不能因为他现在愿意,就把以后想得太简单。”

  程砚依靠在书桌上,低首看着裙摆。

  程君实又道:“这次是亲姑姑,下次也许就有别人。久而久之,就成了心病。司南还小,可等他再大一点,他也会知道,家里亲戚有些什么人,为什么妈妈和谁不来往,为什么爸爸和谁关系不好。”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带着Luca去港城生活。”程砚轻声。就连和霍凛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她心里都是排斥的。

  “舅舅还是那句话,你自己决定,但不要丢了原来的生活。你连战地都敢去,你静下心慢慢想,可以把路走明白的,不要着急。”

  窗外夜色如墨,书房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玻璃上,映出她独坐灯下的身影。

  她仿佛走进了一盘早已落到残局的棋,黑白纵横,尚有进退腾挪的余地,可无论落在哪里,都找不到真正通向出口的那一步。

  ……

  郑齐修的画室就开在建国路附近,弄堂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小招牌,走进去,拐了几道,看见一扇钢窗,玻璃是磨砂的,雕着缠枝花纹,人影模糊成一团,看不清。

  程砚走到门边敲了敲,里面应了声,推门进去。

  画室里还有两个女学生,年纪都不大,看模样估计还在上中学。墙边立着一排画架,地上散着颜料和画笔,浑浊的洗笔桶里泡着几支用过的笔。

  空气里混着松节油、颜料的木头的气味。太熟悉了,她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气味里长大的。

  “夏夏?”

  郑齐修抬头看见她,明显愣住。

  程砚走过去,将手里的花放到一旁还稍显干净的鞋柜上,“郑老师,画室真不错。”

  郑齐修脸上的皱纹笑开了,眼角挤出深深浅浅的褶子:“你怎么过来了?”

  程砚笑了笑,“刚好路过,看见弄堂口挂着招牌,就进来看看。”

  郑齐修朝她身后多看了眼,不见别人进来,才开院门出去。

  堆满画架,略显杂乱的院子角落里按了个简易的洗手池。

  他拿起一块硫磺皂洗手,手指粗粝干裂,单手揉搓着,右手很自然地仍揣在口袋里。估计在港城那几年养尊处优惯了,很久没有吃过这才华的苦了。

  郑齐修洗好了手,甩了甩水珠,回头看她,“一起吃饭?快到饭点了吧?”

  程砚环顾他的小院子,指了指支在墙边的小桌子,“我看隔壁还有一家老字号开着,我去打包,就在这院子里吃?”

  这个时节宁城游客多,街上比平日热闹许多,连弄堂里都隐约听得见人声。

  郑齐修脱围裙的左手停住,似有落寞,又点点头,“行。你去吧,我把桌子擦一下。”

  “好。”

  程砚像是没有看见他眼底那点失望,转身出了院门。

  她前脚刚走,画室里的两个学生便立刻凑了出来,叽叽喳喳问了几句。

  “郑老师,那是师姐吗?”

  “最后上了什么学校啊?好漂亮。”

  “是国美?还是央美?”

  郑齐修正在院子里擦桌子,听见这话,笑了一声:“她啊……”

  两学生追问:“国美对吧?就在隔壁市,近一点。”

  “她没上美院。”郑齐修摇摇头,继续擦着桌面,“去了一个和画画没什么关系的地方。”

  如果当年他们还生活在一起,以程砚的性子,大概也不会真往美术这条路上走,跟着他,日子估计过得很艰难。

  幸运的是当年她妈妈义无反顾地带走了她,当然他也浑,从来没有想要争取过程砚留下来。所以他们父女也不联系,唯一一次主动牵起的联系,就是霍易敬找上他,让他试图去劝服程砚。

  其实还不到饭点,程砚排队买了些记忆里常吃的几样,又想着画室里还有两个女学生,买了些水果和甜品、奶茶,打包回去画室。

  回去画室,两学生客气着,表示不想那么早吃饭,只取了甜品和奶茶继续在画室里画图。

  程砚和郑齐修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来的工作,聊起一些旧人旧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郑齐修大约也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他其实不太适合多问。关于Luca,他几次欲言又止,程砚看见了,却也没有点破。

  她低着头,偶尔应他两句,吃得差不多,她便放下筷子。

  “郑老师,我先回去了。”

  “好。”

  郑齐修送她弄堂门口,看她戴起了墨镜,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走到公寓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车又停在那边,车窗深黑,看不见里面的人。

  程砚没再停留,径直上了楼。大门竟然敞着,门口还站着两个陌生男人,正从里面出来。见到她,两人侧身让开,礼貌地点了点头。

  霍凛站在门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神色平静,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我给司南送了辆车过来,我看过了,露台门打开,连接着客厅,空间够大,可以让他玩。”

  程砚站在门口,怔了片刻。那晚不欢而散,还以为他回去港城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客厅里跑出来,穿着睡衣,赤着脚,一路扑到她腿边。

  “妈妈!”

  程砚俯身接住他。

  Luca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冲她笑,献宝似的指了指客厅里的新玩具车。

  她抬眼看向霍凛,“Luca喜欢就好。”

  Luca眨巴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喜欢。”

  “说谢谢没有?”

  Luca又点头,然后朝向霍凛,“Thank you。”

  霍凛蹲下身,抬手想摸一摸他的小脸蛋,又停在半空,低声问:“谢谢谁?”

  Luca歪着脑袋看他,伸出了小手,啪的一声,和霍凛停在半空的手掌击了一下。

  “谢谢爸爸。”

  那只小手贴上来,不过短短一瞬。

  霍凛的手指微微僵住,手心温热柔暖,转瞬即逝。他却像被那一点温度烫到了,慢慢收拢手掌,指腹摩挲着掌心触感。

  过了一会儿,霍凛才重新抬手,轻轻覆上Luca的脸颊,“嗯,爸爸送你的。”

  Luca笑起来,却皱着小脸往后躲开他干燥的手,“痒。”

  霍凛还想抱他,小家伙扭开身子,转身便去拉程砚的手,牵着她往客厅里走。

  程君实去了学校,家里只有他们母子和付阿姨三个人。老公寓格局宽敞,层高也高,采光很好,露台外头连着隔壁人家的红砖屋顶,屋顶不算高,几只小猫懒洋洋地伏在日头底下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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