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30)

  她放下筷子,替他打圆场:“国外有个收藏家出了高价买画,时间上催得急了些,齐修最近有些没头绪,满脑子都是画,吃饭都走神。”

  霍望景说:“没事。有时候多去牌桌上摸几把,就有灵感了。”

  这话一落,席间安静了一瞬。

  郑齐修的脸白了白,手里那双正准备重新拿起来的筷子没拿稳,轻轻磕在了碗上。

  霍安澜的脸色也变,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的温度倏地降了下去。

  郑齐修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运气差得很,去哪儿玩都是输。越是输,越想翻本,窟窿便越滚越大。他不敢跟霍安澜说,只能自己东挪西凑地填。

  他讪讪地拿稳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是什么肉。

  霍凛对霍文渊说:“爷爷,我过年飞一趟纽约。”

  霍文渊点了点头,没多话。

  霍易敬端起酒杯,“二婶最近不是没给你安排相亲吗?怎么还躲纽约去了?”

  谢蕴章就坐在霍凛旁边,闻言也道:“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一天到晚瞎忙活。小时候懂事得不行,这个岁数了,反而开始叛逆了。”

  霍望春接了话,眉头微皱:“是不是陆家的事情还没办妥?”

  霍宛宛从盘子里抬起头,哼了一声,语气娇纵又直白:“二哥,我可不喜欢陆小姐。嚣张跋扈,上次在酒会上踩了我的裙子,连句道歉都没有。”

  霍凛没有半分含糊,“我和她也就是普通朋友。之后的忙,我也不会帮。”

  霍文渊对此不多做评价,只慢慢喝着汤,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汤勺,不紧不慢地叮嘱了一句:“你去纽约,顺便去医院看看。”

  “是。”霍凛应道。

  散了席,众人陆续离座。

  霍望景站在廊下,望着不远处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霍易敬和霍凛正站在廊柱旁抽烟,夜色里两点猩红隐约,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从容,气度沉稳。他再转头看看自己那个正蹲在花坛边逗猫的儿子霍彦俊,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霍望景大步走过去,踹了儿子一脚,“你能不能跟你大哥二哥学一学?你也是二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天天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正经事一样不沾,家业的事更是半点不上心。”

  霍彦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翻了个白眼,“这样不好吗?大伯和大哥在前面拼命,分红我们照拿,又不会少。至于二哥——”

  他朝廊下那两道身影不屑道:“他再努力也是帮大哥做嫁衣。爷爷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霍家迟早是大哥的。”

  霍望景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老爷子偏心,霍易敬自幼养在膝下,手段和心性都得了真传,接班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他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同样是霍家的子孙,凭什么他这一房就只能跟在后面喝汤?

  廊下。

  霍易敬弹了弹烟灰,语气闲闲:“上次宛宛说你和一个女记者一起看电影?”

  霍凛失笑,“怎么我就看个电影,还满城皆知了。”

  “确实有几分意外。”霍易敬眸光留在夜色里,“那女孩子胆子不小。”

  “大哥应该也猜到了才是。”霍凛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吐出来,“是郑老师的女儿。大哥之前不是让她丢了份好工作吗?”

  霍易敬微微勾了勾嘴角,“是。这女孩子要是回纽约,凭她的学历和能力,肯定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但她是郑老师的女儿,姑姑不太乐意她留在港城,找上了我。我做晚辈的,总不好推辞。”

  霍凛点着头,烟雾在指尖缓缓升腾,“猜到了。”

  霍易敬烟掐灭在廊柱旁的灭烟石里,“看看电影就好,她在港城待不久。”

  霍凛没接话,把烟送到唇边,吸了最后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逸出。

  廊下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霍易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却又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

  霍凛灭了烟,“风太凉了,大哥进屋吧,我也先回去了。”

  霍易敬点头,转身回屋,上了楼。

  江亭晚正在衣帽间换衣服,拉链拉到一半,见他进屋来,咬了咬唇,别过脸去,褪了裙子。

  霍易敬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解着袖扣。

  江亭晚从镜子里瞥见他的目光,“我想起来了。上次在跑马地遇见的那个记者,就是纽约那个女孩子吧?”

  她把褪下的裙子挂好,伸手去取浴袍,“也是郑老师的女儿。”

  闻言手指顿了一瞬,又把袖扣旋正,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你的记忆力这么好,嘴巴严实吗?”

  “不严实,你会掐死我吗?”

  他上前一步,手掌从她光裸的后背贴上来,沿着脊柱的弧度缓缓往上,五指微微张开,压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你和我是一体的。”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边,“你要是在外面乱说什么,你觉得你父亲会好过吗?”

  江亭晚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绷紧,“你除了会威胁人,还会干什么?”

  “如果这都是威胁,”他几分蔑笑,“那你之前的日子,未免太顺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就好。”

  ………

  霍凛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脸上的平和便卸了下来,目光黯着。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让人查一查郑齐修最近在哪里输了多少钱,庄家又是谁。

  回到公寓,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他走到对门,顿了顿,还是先回了自己那边,洗澡换了身衣服,才去敲她的门。

  程砚来开门,阿林跟着出来,在他脚边打转嗅。

  她也在他领口嗅,“你洗澡了?是不是抽了很多烟呀?”

  霍凛摸摸她脸,又捏她鼻子,“狗鼻子真灵。”

  她轻哼声,拍掉他的手,“我才不是狗鼻子。”

  他揽着她的肩往沙发上坐,“晚餐吃什么了?”

  “越南菜。”

  “一个人吃的?”

  “不是啊,和同事一起。年底了嘛,部门聚餐。”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放着国际新闻,屏幕上是中东战火的画面,废墟、浓烟。

  霍凛眉心微蹙,“怎么突然看这个?你想去?”

  “随便看看,我之前去过了。”

  “去过了?”霍凛望着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你说……你去过战区?”

  “嗯,来港城之前。”

  “一个人?”

  “怎么可能啦,跟着新闻团队。待了三个月,我语言还行,就跟着一起跑现场,一边学,一边做。”

  怪不得,当初他让人去查她的底细,电话打到纽约,什么消息都查不到。MN是国际通讯社,战地记者和外派人员,本就不会轻易公开详细信息。

  霍凛一时庆幸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时困惑也深,MN是多少新闻人梦寐以求的平台。她明明已经站在那里,为什么又来了港城?为什么宁可进一家快要办不下去的小杂志?

  郑齐修和她,自然算不上是父女情深。

  他问出心中疑惑,“那怎么又放弃了MN的工作,来了港城?”

  程砚转过脸来,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因为我知道你在港城啊,然后我就想来这儿看看,没想到好巧,你是郑老师的亲戚呢,而且住我对门,一切都好巧啊,你说对不对?”

  他伸手把她勾在脖颈上的手摘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低地说了一句:“对,好巧。”

  明知道她是在用撒娇绕开问题,她这番鬼话信不得,可他愿意被她这样哄着。

  国际新闻还在播着,屏幕上的硝烟和废墟无声地滚动。霍凛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画面跳成一档安静的旅游纪录片,蔚蓝的海岸线和白色的沙滩铺满整个屏幕,客厅里的光一下子柔和下来。

  他把她抱到腿上坐着,双手松松地环在她腰后,“想不想换份工作?我记得MN在港城也有办公室。或者你想去电视台?财经频道、新闻频道,随你挑。”

  程砚抿着唇笑,“干嘛?你想帮我走后门吗?”

  “不是走后门。”他说,“这个社会上的每一份工作,存在的原因都是因为社会需要和行业发展的自然分工。你恰好有与之匹配的能力,我只是提供一个信息渠道,至于能不能拿到,还是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不答话,低头摆弄着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温缓,“你既然选择留在港城,总不能一直委屈自己,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站得更高一点。”

  程砚沉默着,阿林不知什么时候从地毯上跳上来,蹭了蹭她的膝盖。

  “以后再说啦。”她把阿林抱举起来,让它的小脑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同事很好相处,工作也没有那么累。”她偏首,望向窗外夜色,眼底浮起淡淡笑意,“而且,我也没说会一直留在港城,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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