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夹起烟,“怎么了?”
“郑齐修……他的手指,被人砍了。”
第30章
挂了电话, 霍凛眉头微凝,转身进了衣帽间。
程砚还站在那里,像是仍未从方才那场失控里彻底回过神, 目光落在满柜整齐排列的衣服上,怔怔出神。
他伸手扯下浴巾,淡声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就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她闻声回身, 又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烫得像被火星子溅到, “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霍凛从衣柜里取出衬衫和西裤, “郑齐修出事了。”
“什么?”程砚一怔,又回过头来,顾不得避嫌, “郑老师怎么了?”
他迅速套上西裤,又将衬衫披上身, 边系纽扣边抬眼望向她。
她脸色微变,眼里的焦急太明显, “郑老师到底怎么了?”
他盯了片刻, 轻轻扯了下唇角,“原来你也没有那么冷血。”
“到底怎么了?”
霍凛低头系好袖扣, 思忖着, 又抬眸扫了眼她身上被洇湿的上衣, “把湿衣服换了, 我带你去见他。”
程砚低头一看,上衣湿了一大片,贴在腰腹间,留下暧昧痕迹。方才在浴室门口, 他身上的水珠全蹭到了她身上。
她咬了咬唇,转身去衣柜里扯了一套干净衣服,背对着他换好,动作快得像身后有火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车已经停在庭院外。
今晚霍凛没有亲自开车,司机早已等候在那里,后面还跟着一辆安保车辆。
程砚坐进车里,心中隐约不安,低声问:“是不是很麻烦?”
霍凛正垂眸翻看手机,侧脸映在车窗上,繁华灯火一寸一寸掠过他眉眼。
“你说的是哪一件?”他转过头看她,“是郑齐修的事,还是你和霍家的事?”
她急声回答:“都有。”
时局一日数变,霍易敬在董事会的位置摇摇欲坠,霍望景又步步紧逼,老爷子恐怕也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车子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路灯被雨水晕开,整座城市像蒙着一层朦胧的雾,灯火明灭,浮沉不定。
“本不想带你来的。”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眉眼半明半晦,“但你刚才第一反应是问他怎么了,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来。”
程砚心口骤然一紧,“他……是不是……”
再怎么怨,再怎么疏远,那终究是她血缘上的父亲。童年里总有那么几瞬模糊的温存,他蹲在地上替她系鞋带,将她举过头顶骑在他肩头……那些零碎的片段,足够撑起一个父亲在她记忆里残存的轮廓。
回忆真可怕,浓处沉沉,淡处渺渺,教人看不分明,更无法彻底忘掉。
车子驶入一家私人医院。病房前站了好几个人,赢清风也在。
霍凛低声对她说:“你先进去,我和赢律师谈点事情。”
程砚看了眼赢清风,轻轻颔首,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
郑齐修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厚厚一层纱布,隐约透出淡黄药渍。脸上青紫交错,眼角一道血痕斜斜划过,面色苍白憔悴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是那个从前落笔生风、意气风烈的画家。
这样的狼狈,她还是头一回见。小时候,他被债主堵在家门口,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也没有像现在这样。
听见脚步声,郑齐修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程砚忍住眼底翻涌的酸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又一次把自己的人生毁掉,为什么明明拥有天赋,却偏偏亲手糟蹋。开口时却是一字一句的,“现在,你的赌瘾是真的能戒掉了。”
她看向他包扎起来的右手,“没了手指,你的画……”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郑齐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干涩一笑,“反正早就画不出来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挤着玻璃,仿佛随时要淌进来。
程砚垂下眼睫,“是谁干的?霍易敬?霍望景?还是霍安澜?”
郑齐修摇了摇头,声音枯涩:“怪我自己窝囊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个窝囊废。”
程砚胸口堵塞。
她本该顺着他的话说,是,你就是这样。
就是怪你自己窝囊,白白糟蹋了才情,那么多良机摆在面前,你伸手就能抓住,可每一次,都被你自己亲手推上赌桌,粉身碎骨。
“你这辈子,”她的声音挤出来,断断续续,“确实很失败,你永远不懂珍惜。”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瞪他,“你但凡懂得珍惜、懂得克制,你但凡有一次记得自己还有家,还有梦想,也沦落不到这个地步。”
郑齐修愣看着她,许久,眼眶一点点红了。
“霍凛替我还了很多钱。”他冷静下来说,“我手里还有些画,在你之前住的那套公寓里,你去看看……有些,你能用的。”
程砚眼角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偏过头,咬着下唇,不肯让他看见。
“什么破画。”她声音发闷,“肯定不值钱,你的名声都毁了,还能值什么钱!”
郑齐修却很认真:“去看看吧,够你离开港城的。”
“我不看!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上次不还把我赶走吗?现在装好人。”
“你必须要!”
郑齐修硬声道,看着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夏夏,我会回去宁城,或者出国。以后……不会再拖累你了。”
似有倾盆大雨压在头顶,沉得她喘不过气,浇得她心里一阵悲凉。
什么拖累!这个时候来扮演好心人了。
明明当初她来港城联系他,他见了她如见瘟神,生怕毁了他大画家的名声和闲适生活,恨不得跟她撇得干干净净,不敢承认她这个女儿。
程砚梗住喉,轻咳声,生硬地问:“你欠了多少钱,霍凛帮你还了多少钱?”
郑齐修看着窗外,“数不清了,不知道。反正这只手,也算赔给他们了以后,我跟霍家两清。”
他说:“霍家左口袋出,右口袋进,都不好惹。”
程砚眼前水雾模糊,“当然不好惹,他们坏透了。你也蠢,你要是管得住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
郑齐修自嘲地笑,眼神里有种迟来的温柔和歉疚,“话也说明白了,你聪明,倔,也有骨气,像你妈妈,还好……不像我。”
程砚脸上的泪水冲下来,冲垮了她精心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
她明明只是个小姑娘,本该被父母护在身后,无忧无虑地长大。可她却早早学会了独自面对风雨。聪明、锋利、果决,敢一个人谋划这样一场局。
郑齐修自愧弗如,她比他强得太多。
静了好一会儿。
郑齐修低声道:“我猜你也不会在港城待太久,霍凛……”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他喜欢你,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程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我也挺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看你,你自己好好保重吧。”
从病房出来,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把那层还没溢出来的水光逼回去。
赢清风已经走了,霍凛独自站在走廊尽头,单手插兜,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未移。
深夜的走廊空荡荡,两人都沉默,一齐进了电梯。
她低垂着脑袋,眼眶通红,这副茫茫无依、六神无主的模样,教人不好受。
霍凛从镜面里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想哭就哭吧。”
她盯着电梯地板上那一小片光斑,“咎由自取,没什么好哭的。”
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穿过住院部一楼的大厅。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如针,在路灯下织成薄纱。
程砚走在前面,不多时又立住脚步,看着霍安澜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保镖替她撑了伞,黑漆漆的大伞罩着她珠光宝气的身影,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傲气十足。
霍安澜走到廊下,目光径直落在程砚脸上。
“程砚,这是我给你们父女的一个教训。郑齐修是我前夫也好,是我丈夫也罢,霍凛糊涂,我不糊涂。这就是报应。”她说,“你小姨的死,也给你们赔——”
“姑姑!”
一道身影挡在了程砚面前。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比霍安澜高出许多,这一挡,把廊下那盏惨白的灯光和霍安澜冷厉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姑姑,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霍安澜冷笑,“郑齐修的事情,当然可以到此为止,当年要不是我,他那双手早就没了,现在不过是少了一只手,也算他命大。”
霍凛眉心微沉,“这些事情,都和程砚没有关系——”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程砚从他身后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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