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郑齐修的女儿。”她停顿片刻,声音带着几分质问,“又是我二哥的女朋友。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外公才病逝的?”
程砚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平静地说:“如果你认为是我害的,那就报警抓我。就像警察去你们霍家的纽约私人医院调查一样。该查的事情,法律自然会查清楚。”
霍宛宛一时语塞,“你……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也要道理,你要是没想好道理,别来找我理论。”
程砚没有再停留,转身往楼下走去。阶梯宽而长,两名保镖见她出来,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霍文渊去世后,霍家似乎失去了主心骨,逢年过节的聚会都没人操持了。霍望春一家依旧住在半山邸,但碍于和霍望景一家撕破脸,自然不会再去邀请聚会,霍安澜又因为郑齐修的事情,和两个兄长关系僵持。至于谢蕴章母子,平日本就独来独往,更不涉这些场面工夫。
偌大一个霍家,竟就这样零零落落地散了。如今霍宛宛和霍彦雪再出席一些聚会,也难免听见旁人背后的议论和嘲笑。
但是大船烂了还有三千个钉,霍家再乱,纵风波迭起,也依旧是港城那个霍家。
年底,谢蕴章女士又送来好些年货,她自己要去普陀山过年,腊月里就吃起了长斋,说最近事情多,心里不踏实,要进寺过年,茹素诵经。得等正月十五过后才回港城,就不和他们一起过年了。末了又特地叮嘱霍凛,要多照顾程砚的身体和情绪。
是年立春,恰逢正月初一。
程砚不意外霍凛会想要帮她庆生。
暮色四合,他让人在露台上摆下一桌烛光晚餐,风过露台,烛火轻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地上,几乎重叠在一处。
程砚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如暮色,一寸寸暗了下去。
她可以陪他演一场温柔的梦,可以假装此刻便是天长地久,却无法假装不知道梦醒之后,要面对什么。
如果他拿出戒指,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她真的做不到,这个走向完全偏离她的计划。
桌上的烛火在暮风里微微颤抖,像极了她此刻的心。
霍凛温然一笑,将手边鲜榨的橙汁推到她面前,“你现在怀孕,不能喝酒。这个适合你。”
程砚轻声叫他,“霍凛。”
“嗯?”
他抬目望来,眼里带着笑。
程砚喉间微哽,千言万语辗转成一句平淡的问话:“那你呢,喝什么?”
“陪你喝橙汁。”他说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天边铺着灰蓝色的绸缎,烛火温柔,清风缱绻。橙汁佐意面、牛排,原本寻常的搭配,竟也生出别样的风味来。
只是那橙汁似乎太酸了,一路酸进心窍里去,搅得忐忑不安。
甜品上来后,烛影晃了一晃,她抬起眼,一枚鸽子蛋般的戒指,便悬在夜色深处,宛如谁从月亮上掰了一小块,镶在晚风里,流光婉转。
他单膝落下去,仰起脸来看她。眼眸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全是她的影子。
“砚砚,”他声音低沉而郑重,“抱歉,我们是先有了孩子,我才向你求婚。这个步骤不对,有些错乱。”
他低声笑,几分无奈,“但顺序乱不乱,结果都一样。”
霍凛捏着那枚戒指,目光如迢迢星火,“嫁给我,好吗?”
真是教人屏息,不敢动。
程砚望着他,指尖一点点蜷紧。
那枚戒指太亮,闪得她几乎不敢直视。
“霍凛……”
她眼眶悄悄地红,心绪飘荡,烛光里,他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温柔的水影。不由想起那年游轮初见,他立在甲板上,海风灌满白衬衫,鼓荡如帆。
霍凛静静与她对视,握住她的手,缓缓往她无名指上送去。
戒圈被他捏得发了烫,程砚一瞬间回神,指尖猝然收拢,猛地撤回了手。
戒指脱了手,脆声一响,在地上滚了几圈,躺在了烛影照不到的暗处。
程砚惶惶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短促的涩响。
“抱歉。”她脸色苍白。
作者有话说:
反复思考,还是拆了两章,要不然这一章像过山车。
第38章
夜风轻寒。
霍凛单膝跪着,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又转头望向戒指滚落的方向。它停在露台角落的石板缝里,戒面折出一缕遥远而冰冷的微光。
他静默着, 倾身过去,伸手把它捡回来,放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抹去戒面上沾的细灰。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 神色很平静,“不试戴一下吗, 尺寸应该是对的。”
程砚立在一旁, 单手抚住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我……我……”
她垂下手臂,又抬起, 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微微发抖,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远处的夜空蓦地亮了, 烟花在港城上空轰然盛放,一簇簇流光溢彩, 那光漫进露台, 在她脸上温存地停了一瞬, 又寂寂地冷了下去。
“抱歉, 霍凛。”良久,她终于哽出一句,“我不能接受。”
霍凛沉沉一个喘息,撑着膝头, 慢慢直起身来。
他坐回椅子上,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该抱歉的是我,是我太急了。”
程砚怔怔看着他,又不敢直视他的眼,心中庆幸他是低首看着戒指,没与她对视。
“我记得你说过,阳台都好过餐厅。”他说着,环顾四周,“所以我选了朝南的露台,想着这里风光好一点,但毕竟不是阳台,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他抬手捏了一下鼻梁,声音有些低哑,“这样吧……我们去阳台。客房有朝北的阳台,我让人重新布置一下。”
他说得很快,仿佛只要换一个地方,一切就还能重新开始,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霍凛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掏了两次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映出他仓皇的脸,那双沉静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无措。
“霍凛。”程砚心口狠狠一疼,按住他的手,“不是露台的问题,也不是阳台的问题。”
她声音很轻,“是我,是我自己不能接受。”
霍凛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用力收紧,咽了咽喉:“你年纪太小,让你这么早怀孕、结婚,确实……”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确实太委屈你了。”
程砚忍住眼泪花,“我今天就是满24岁了,很多事情,我都考虑得很清楚。”
“抱歉,我接受不了你的求婚。”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十指相扣的姿势看起来那么亲密,“我接近你的时候,本来就是别有用心。我对你从头到尾都不是真心。我没有办法一辈子和一个我不爱的人在一起。”
霍凛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冷哂一声,“不可能!那晚我出事,你担心得一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朱姨刚开口说我在医院,你连鞋都来不及换就赶过来医院。”
“程砚,你只是没看清自己的感情。”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如幽火,烫得她无处可躲,“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不爱我的人,为什么会因为我出车祸,害怕成那个样子?”
“我那是愧疚。”她别开眼,声音冷下来,“你是因为我才卷进这些事的,你逼霍家道歉,董事会的人才会对你下手。我怕你出事,是因为我不想欠你更多。那不是爱。”
“那就试试,试着爱我。”他语气咄咄逼人,不肯退让半步,“就算是愧疚,就算是不想欠我,那也是一种在乎。你对我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你自己心里清楚。”
程砚望着露台角落里那枚被他捡回来,此刻静静搁在桌上的戒指,“我怀着你的孩子,都努力不下去。还不够吗。”
“程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眼底那层猩红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
烛火快要燃尽了,火光摇摇欲坠。
霍凛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得极轻极轻,是哄她,又像是求她:“你要是暂时不想结婚,可以。我们先生孩子,或者不想要孩子,也可以。暂时不想要,当然可以。我们先结婚,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语无伦次,程砚久久沉默着。
她早知道自己要走,她本想陪他过完这个年,等年后再冷静地、体面地把话说清楚。她甚至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如何告诉他孩子不能留,如何告诉他她不打算留下来,如何告诉他这一段到此为止。她以为拒绝一个孩子就够了,以为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残忍的事。
可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一枚戒指。她准备了那么久的台词,在这一刻全被打乱了。拒绝一个未成形的生命已经让她觉得自己面目可憎,现在还要拒绝一个人把余生捧到她面前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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