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邮件里说怀孕很累,一天吐上好几次,胃里空了,还是干呕,吃进去的东西转眼便吐了出来。夜里睡不好,白天又昏昏沉沉,明明什么都没做,人却总是倦。
江亭晚下意识又看了霍凛几眼。
霍易敬似有所觉,侧眸淡淡扫了过来。
她垂眼,收回视线。
谢蕴章留下陪霍凛住院。
江亭晚则跟着霍易敬回了公寓,一路上,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下车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刚才在医院,看着霍凛的腿出神。”霍易敬突然开口,“怎么,想起你那个初恋,腿也断过?”
江亭晚有些气闷,“我也是医生,多看几眼不行吗?关心患者的心理,你这种人不会懂。”
男人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似有若无地笑,“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江亭晚暗讽坏人,“是你自己非要我来纽约陪你的,你要是看不惯我,我现在就可以回去。反正你身边秘书好几个,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
电梯正好到达楼层,“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江亭晚率先迈步出去。
“江亭晚。”
霍易敬在身后连名带姓喊她,嗓音沉了几分。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公寓门口,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密码,只好回过身,乖巧等他。
他停在几步之外,眸色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是能将她盯穿。
她咬了咬下唇,低垂下眼睫。
霍易敬朝她走过去,输入密码,门锁“滴”的一声解开。
她正要侧身进去,却被他扣住手腕轻轻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跌进门内,后背抵上玄关冰凉的墙面。
他又问:“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江亭晚叹气,抬起眼,索性直说:“反正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好。你做过那么多坏事,身上还背着一堆官司。现在倒好,霍凛出了事,你又把我弄到纽约来陪你。你对付你叔叔,还有那些股东,说你是在帮他排除异己,可你敢说自己没有私心吗?你做这一切,不也是为了自己?等过几年,你身上的那些东西都洗干净了……”
江亭晚望着他,把最不愿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谁知道你到时候,会不会反过来对付霍凛?”
“我就说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是件好事。”霍易敬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害怕的模样,笑了一声,松开手。
他垂眸看她,语气漫不经心,“人都有野心,我有,别人就没有?”
江亭晚换上鞋子,“要不是程砚,霍凛根本不屑争夺这些东西,你不要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
霍易敬眸色微微一沉,“你和程砚很熟?还是和霍凛很熟?”
江亭晚抿住唇,不说话了。
霍易敬盯了她片刻,意味不明地说:“这个程砚是比你厉害多了,说走就走,连家都能说搬就搬。”
江亭晚暗恼,只能道:“纽约是个伤心地,人家还不能离开这里吗?”
霍易敬淡淡一笑。
当然能,只是走得够干脆,研究所那边几乎开出了天价的条件也没能留住程君实。看来是真的怕了霍家,恨不得连夜离开。
……
八月,华京来了苏黎世,还带上了一个病怏怏的男人。
酒店里,男人肤色苍白,戴着口罩,整个人懒懒陷在沙发里,脖颈微微歪向一侧,靠着头枕,肩背垮塌,仿佛连坐直都嫌累。
华京在一旁凉凉地介绍:“陈崇礼,没几年好活了。”
男人眼尾微微弯起来,“程砚。”
他叫她的名字,熟稔得仿佛早就认识,“你是不是有个名字叫夏至?”
程砚一愣,还没接上话,他又说,“几年前,你一篇报道,让我折进去好几个亿。我本来要把那艘船抛卖给霍凛,结果你一篇报道,生意黄了,几个跟我做事的人进了牢里,我自己也差点没能脱身。”
他看着她,眉眼含笑,“忘了?”
程砚的心都快蹦出来,怎么会忘?但未免也太巧了。报道出来后,那个曾经在新闻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
陈崇礼。
可眼前这个男人,苍白、病弱,连坐直都费劲,她怎么也无法把他和记忆里那个雷霆万钧、翻手云覆手雨的人联系在一起。
程砚下意识转头看向华京,“你……”迟疑了半晌,还是问:“你要和他订婚?”
华京面无表情,“他逼我的。他说,死以后有几个亿的遗产留给我,当笔生意谈,我同意了。”
陈崇礼在旁边笑出声,“那你应该庆幸,至少我死之前,还替你解决了一个这么大的难题。”
华京冷冷瞥他。
陈崇礼浑不在意,目光转向程砚,“我没几年了,得找个有阳光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他的目光落到程砚挺起的肚子上,“你孩子记在我名下,霍家找不到的。等过几年,你再要回去。我也不会占你便宜,白捡一个孩子,我现在有的,刚好就是钱。”
程砚听得怔怔的,半晌没回过神,又惊又怕。
这可是陈崇礼,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凭什么对她这么好说话?
更何况,这么大的事,她要真敢瞒着舅舅做了,等被发现,只怕腿都要被打断。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华京已经拉着她往外走。
两人出了酒店,华京说:“放心。他跟霍凛本来就不对付,更何况,他和黎竟衡结怨这么深,他们绝对不会想到的。”
程砚瞪着她,“你胆子也太大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华京一点都不怕,反而笑起来,“再说了,你不觉得很刺激吗?陈崇礼可是黎竟衡的小舅舅,等有一天他知道,我成了他的小舅妈,你说,他那张脸会有多精彩?”
“那他准备留在苏黎世养病?”
华京摇了摇头:“他这身体,苏黎世冬天太冷,不适合他。他回去琅勃拉邦,那里暖和,阳光也好。”
“那你要跟着去?”
“不去,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手续办妥,他就自己走。”华京认真道,“这段时间我陪着你把宝宝生下来,到时候就跟你舅舅说,孩子记在我名下。别提陈崇礼,应该不会不放心。”
程砚心都还在嗓子眼,闷闷点头。
有华京在身边,她自然安心许多。至少孕期有个人陪着,真遇上什么事,也有人商量。程君实毕竟是个一心钻研学术的大男人,平日里做研究、教学生样样在行,照顾孕妇心灵这种事,实在不是他的长项。
苏黎世的日子安静又缓慢。
这个时节,阳光明亮,湖水清澈,岸边常有天鹅悠闲游过。秋意尚远,整座城市被一层淡淡的金色笼着,风拂过脸颊时带着不慌不忙的温柔。
华京很快在当地一家建筑事务所入了职,开始了上班生活。程砚则报了语言班。
苏黎世日常使用德语,既然打算在这里长久生活,她总要学会与这座城市真正地交流。于是白天上课,傍晚回家,偶尔和华京推着老太太去湖边散步,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也慢慢有了几分安稳的模样。
回家的时候,新请的付阿姨见她们进门,就招呼她们去喝汤。
程君实到底是个男人,想着和女孩子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便自己搬去了楼上的那套小公寓。平时也不来打扰她们,只有到了饭点,才会下来坐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程砚抱怨说:“德语太难学了,发音好凶,每次开口都觉得自己在鼓着嘴巴使劲。”
她学着德语课上老师的样子,夸张地念了一个词,嘴巴用力,表情皱成一团。
华京在旁边听得直笑。
华家非常重视语言教育,孩子们很小便开始接触各国语言,语言班一路跟着上到成年。德语学起来确实非常吃力,发音太硬,给人一种在吵架的别扭感。
“要不学法语吧。你以前不是有一点基础吗?慢慢捡起来,很快就能跟上。”
程砚长长叹了口气,“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学习这件事上退步。”
程君实在一旁给她盛汤,“你这肚子越来越大,德语发音确实比较费力,换个温柔一点的语言学,也不算退步。等孩子出生了,他从小就在这样的语言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以后自然什么都能学会。”
付阿姨也在旁边点头,“就是这个理。我以前没出国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说英语。后来真来了国外,天天听天天说,不也就慢慢会了。”
她是国内月嫂机构特意推荐来的金牌月嫂,做事利落,人很朴实,说话也直来直去。
程君实把孕期和生产后的事情都提前安排得妥当,除了付阿姨,还另外请了一名住在附近的护工,专门照顾老太太。这样一来,家里大小事情都有人照应,程砚也能安心养胎。
晚上睡觉前,程砚习惯性地刷一会儿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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