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声音渐低,“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程砚。”
霍凛眉眼微沉,像是不愿再听,将阿林放到地上。
“我也没那么多讲究!非要什么门当户对。”谢蕴章看着他,叹气,“我不求你一定要找谁,也不管你以后要和谁过日子,我就盼着你好。”
霍凛起身走到窗前,拿起鱼食,一点一点撒进鱼缸。鱼儿闻着食游来,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阿凛,”谢蕴章看着他的背影,“你在人前什么都好,体面、稳重。可一回到家,就剩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盯着鱼看,缸里的水倒映着天花板水晶灯,一漾一漾地反上来,碎金似的晃在他眉眼间。
“你要是放不下她,就去把她找回来。要是真的回不去了,那就试着喜欢别人。你喜欢谁,我都不拦你,也不多问一句。”谢蕴章说,“但人要有个人样,你就算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什么人情往来也不要。你还年轻,该认识的人认识,该有的社交也要有。”
霍凛放下鱼食,转过身来,“您下楼等吧,我换个衣服就下楼来。”
谢蕴章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没想到他会松了口,脸上的神色缓下来。
她拎起手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叮嘱,“别磨蹭。”
霍凛淡淡应了一声。
有一就有二,霍凛接连陪着谢蕴章出席了几场活动。人前,他又恢复了从前那个温文尔雅、从容得体的贵公子模样,谈笑有度,进退自如。
谢蕴章见他终于肯露面,心里也踏实了些,对外便半开玩笑地说:“我儿子今年三十三了,事业也稳定了,我这个当妈的,也该操心点别的事情了。”
话一传出去,圈子里便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没过多久,递到谢蕴章手里的邀约便比从前多了好几倍。宴会、慈善晚宴、商业酒会,连一些原本与霍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活动,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递来帖子。
后来一次商业论坛上,财经记者半开玩笑地提起这件事,问霍先生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
霍凛听完,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实岁和虚岁,还是差一点的。”
女记者见他肯接这个话,便顺势追问:“那霍先生愿意接受一次专访吗?”
霍凛多看了她一眼。
很年轻的记者,眉眼间还带着初入这一行的生涩,她紧握着手里的笔,神情认真,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他问:“什么杂志?”
女记者笑了笑,自信地报出媒体名称。并不是什么传统杂志,而是如今热度最高的互联网财经平台之一。
霍凛听完,略一点头:“可以。”
女记者完全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怔了瞬,开心笑起来:“那我提前和您的助理沟通时间。”
“嗯。”
他答应得太轻易,让她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业内资深记者和媒体前后联系过霍凛数次,采访邀约发了一封又一封,都只得到一句客气的婉拒。
一周后,采访如期进行。
小小的演播厅里,灯光雪亮,摄影机安静地运转着。
前面的采访都进行得很顺利,从霍氏这两年的业务调整,到他回归集团后的规划,再到个人对行业趋势的判断,霍凛都回答得大方从容,偶尔还会顺着她的问题多说两句。
他一向如此,从不会让人难堪。
最后,女记者翻过手里的提词卡,语气明显轻快了几分,“前面都是工作上的问题,最后还有一个,可能会稍微私人一点。”
霍凛的视线却钉在了手机上,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他又伸手将它重新点亮,手机屏幕上,是一则刚刚推送进来的新闻。
……
窗外黄昏渐沉,霍先生起身,推开演播厅的门,大步往外走。
李理猝不及防,连忙跟上去。孙晶留在原地,一边向工作人员道歉,一边匆匆收拾东西。
霍凛走得很快,或者说,他已经竭力想让自己走得快一些。
可左腿终究不如从前,步子一急,膝下便隐隐牵扯出一阵钝痛,骨缝里有一条细线在拉扯他,他加快步伐,越急,线就越绷越紧。
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恍惚间,被这一点迟钝的疼痛拽了回来。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三年了。
原来他这条腿,不可能回到从前。
而她更不会了。
霍凛站在电梯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心在胸腔里四处奔走,撞得他发慌。他明明站着,却觉得自己正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洞里,四面都是风,凉飕飕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电梯迟迟没有下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又一下。
身后李理追上来,低声问:“霍总,您没事吧?”
霍凛静站着,电梯门开了又合。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望着李理,眼底积着层挥之不去的怔忪。
“我今年……几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阴差阳错的重逢。(明天7点更新,不熬夜哈,早睡早起。一起改掉这个坏习惯)
第45章
车子驶回卫城道时, 华灯初上。
这个季节的暮色来得迟,去得却快,霍凛下车时天边还余着一线灰蓝, 走到廊下再抬头,天已经沉透了。
朱姨迎出来,接过他臂弯里的西装,问他要不要用晚饭。
他摇了摇头, 说不用,径直上了楼。
推开书房门, 阿林还蜷在那张黄花梨卧椅里睡觉。听见动静, 它伸长了身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霍凛走过去,在它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阿林不情不愿地跳下地, 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地踱跳到窗台上。
霍凛躺坐进卧椅里, 熟悉的弧度贴着脊背,微微凹陷下去, 还带着温度, 一如从前般,似乎有人刚刚离开。
屋子里很安静, 他闭上眼, 心口被谁无声无息地挖走了一块, 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 冷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僵。
窗台上的阿林回过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望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
树影在夜风里摇晃, 和从前一样。
回想种种,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中邪。“程砚”这两个字,成了他心里最难解的结。
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东西,姓氏、家世、教养,在她那里全部变成了原罪。他怨她欺骗,怨她利用,也是真的心疼她。
可是他的心疼和霍家理亏的现实搅在一起,让他连恨她都没办法理直气壮。
他又想,那就恨霍家。恨他姓霍,恨那些旧事把人害得这么苦。可恨到最后,又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太好哄骗,太笃定,太自以为是。
可她头也不回地回了纽约,他去美国治疗腿伤,心里既自卑又渴望,妄想着能见一见她。上次去宁城参加婚礼,又何尝没有几分私心,只是终究没有那个立场。
这段时间他试着在社交圈走动,心微微放宽了些,结果又看见了她的消息。像是一辈子都要活在她的阴影里,挣不开,也逃不掉。
没说出口的再见,成了心上迟迟不愈的旧疾。
十月伊始,秋意正浓。
苏黎世的叶子逐渐染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湖面上浮着薄薄的雾。
程君实接受了宁城国立大学的邀约,计划回国任教几年。时间恰好赶上老太太一周年的忌日。程砚没有多犹豫,计划带着Luca一起回去一趟。
偏巧这时候,新闻社临时有一项重要的外派采访,地点在卡塔尔。她斟酌了几天,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到时候把Luca留在宁城,让舅舅和付阿姨照看,等她结束采访,再回宁城接他。
两岁的Luca已经能说不少短句,走路也稳当了许多,不再之前那样摇摇晃晃。
小家伙也听得懂大人谈话,知道要坐大飞机,高兴得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抱着自己的小背包不肯撒手。
程砚、程君实和付阿姨忙着收拾行李,没人顾得上他。小家伙自己玩了一会儿,钻进窗帘后面,只露出两只小脚,奶声奶气地喊:“Can you find me?”
程砚头也没抬,继续往行李箱里叠衣服:“Sure,Go hide.”
窗帘后面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一只小脑袋悄悄探出来,见妈妈根本没来找,又缩了回去。
“妈妈。”
“来了,你乖乖躲好。”
程砚叠好衣服,一边看手机研究宁城飞往卡塔尔的航班,一边往窗帘那边走。她把几个航班来回比较了一遍,为了避开港城转机,毫不犹豫选了从阿布扎比转机的路线。
等她走到窗边,窗帘后的Luca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脚边堆着几块积木,正蹲在那里自娱自乐。
程砚忍着笑,佯装一副找了很久的样子,掀开窗帘,“哎呀,Luca呢?”
小家伙撅着嘴,奶声奶气地抱怨:“you’re so s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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