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她也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工作里碰见同学、校友、前同事,不过是偶然重逢, 她向来都能落落大方地寒暄几句,那些人只是从生活里路过,没什么大不了。
可偏偏是他,她慌乱得连呼吸都不太自然,心里还在不断庆幸,幸好Luca没有跟在身边。
机场不是她的,她赶不走他,也没有理由赶走他。
程砚只好不停地加快脚步,侧眸看了眼身旁高大的男人,“你没行李吗?”
“在贵宾室。”
阿布扎比机场里大多是阿拉伯旅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原本已经混杂得分辨不清。
可他一走近,那些陌生的气息仿佛都淡了下去。
她竟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惊。
稍一靠近,记忆就被唤醒了。
老天,她简直快要崩溃了。
程砚强作镇定,低声问:“你来出差?”
“算是吧。”霍凛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前方,“本来想去确认一件事。”
顿了顿,他侧眸凝望她,“没想到,提前确认了。”
程砚的心又是猛地一紧。
她当然知道他所谓的“确认一件事”是什么,却只能装作听不懂,目视着机场标识,“什么事啊?值得你跑来这儿确认。”
“一个人。”他答得太过直接。
程砚捏紧手机,静默须臾,挤出一点笑,“那看来你运气不错,已经确认到了。既然这样,是不是该回国了?”
“你很紧张?”霍凛问。
“没有。只是随口一问。”
她以为话题就此结束,谁知他又问:“你呢?”
“什么?”
“来阿布扎比做什么?”
“转机,工作,去卡塔尔采访。”
“一个人?”
程砚轻轻吸口气,拢不起半点儿耐心,转脸看他,“我没时间多聊,同事先过去了,我航班迟——”
话音戛然而止。
霍凛也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只是一瞬,视线还来不及真正交汇,心跳却先漏了一拍,紧接着重重撞回来,震得耳膜发疼。
程砚立即收回目光,脚步不停,“我得快点了。”
霍凛点头,迈开长腿跟上,忍着不适迁就着她的步子。
程砚觉得这长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身旁的人不说话,存在感却强得让她浑身发烫。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灼热的风一样,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侧脸。
一路无言,沉寂得近乎逼仄。
到了柜台,两人各自取出护照办理改签,谁知他出口的目的地竟和她一致。
程砚笑得有些勉强:“你的事情办完了,怎么不回去?”
“没那么着急。”霍凛神色平静,“卡塔尔免签,去看看也无妨。”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快的一班是2小时后起飞,她还没想好怎么拒绝,霍凛已经对工作人员开口说,两个座位安排在一起,商务舱。
程砚立即道:“不用,我坐经济舱,公司报销。”
工作人员先将程砚护照递回来,霍凛先一步接过,偏首凝视她,眸色森然,语气不容置喙:“我给你报销,我们谈谈。”
程砚望着他,心底擂起了鼓,乱得厉害,“我、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三年前不就已经谈过了吗?他们结束了,有各自的新生活,那些纠缠,留在了过去。如今再见,不过是旧人重逢,又有什么好谈的?难道不该是客气寒暄两句便各奔东西吗?
霍凛却只是看着她,眉宇难掩疲惫,半晌,低声道:“我现在脑子不清醒。得去洗把脸,清醒一下。等会儿再说。”
护照被他捏在手里,程砚竟没有勇气伸手去要。
霍凛刷卡付了改签的机票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间。
冰冷的水流过指尖,程砚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镇定。
她怎么会这样无措?
脑子里又想着Luca。
对!Luca不能继续留在宁城,太危险了,她几乎不敢再想。
程砚慌忙擦干手,掏出手机,手指微微发颤地拨通了华京的电话。
霍凛快速洗了把脸,就从洗手间出来。
他站在外面,背靠着走廊的墙,一页页翻过去,仔细检查着手里的这本护照。
她拿的还是美籍护照,近三年留下最多痕迹的地方是欧洲,从出入境记录来看,她已经定居瑞士。这期间,她回过两次国,最近一次出境记录就在昨天,她才从国内飞来阿布扎比。
真是缘分。
这样阴差阳错地撞在了一起。
霍凛的目光落在护照首页的照片上,六年前签发,也是她登上那艘游轮、与他初遇的那一年。
照片里的她鲜活明艳,五官端丽,是很标准的美式证件照,表情端凝,只是那双眼睛,落在薄薄的纸页上,仍旧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霍凛现在终于确认,一切都不是梦,尽管他盯着这双眼,浸在走不出的回忆里。
三年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可她就这样俏生生地撞进来了,重新站在他面前。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合上护照,双目微合,眉心蹙了一瞬,又缓缓睁开。
程砚从洗手间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转身朝贵宾室走。
“我的护照还给我。”她跟上去。
霍凛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会还你的。”
“霍总,我真的有工作,我错过航班,我还要联系同事。”
“联系同事有手机,有邮箱,用不了护照。”
“……”
这个时间点,贵宾室里没几个人,大多是阿拉伯面孔。霍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还放着他的行李。
程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大概是听见了机场广播里她的名字,特意出去找她。
可她已经无心去想这些,只想尽快从这里逃离。
她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护照可以还我了吗?”
霍凛抬眼看她。
两两相望,俱是无声。
比起记忆里,他眉眼间多了一层冷峻,左眉上方横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被眉峰遮去大半,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容颜依旧温润,那双眼睛却深沉锐利,只一眼,便让人本能地避开。
程砚说:“霍总,我真的有工作。”
霍凛朝对面位置抬了抬下巴,“坐下说,快三年没见了,叙叙旧不过分。”
程砚调整了一下呼吸,还是坐了下来。
霍凛捏着她的护照,又是静静望着她。
她的头发比从前长了许多,微卷的发松松地挽在肩后,发色被窗外灼白的日光映得有些发暖,隐隐泛着浅浅的红。
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却明显慌乱得厉害。她垂着眼,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低声问:“喝咖啡吗?转机没睡好吧?”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确实已经疲惫不堪。平底鞋、短T、紧身牛仔裤,一身不太适合长途的装束,整个人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潦草。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霍凛已经抬手叫来侍者,要了两杯咖啡和一份甜品。
咖啡和蛋糕很快送了上来。
程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心蹙了蹙。深烘的焦苦味太重,并不是她喜欢的风味,她更习惯中深烘焙咖啡的柔和口感。
可那一点并不讨喜的苦涩,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杯子,看向他,“你要聊什么?”
霍凛漠然着,把她的护照放在桌上,推过去还给她,又低眸看了眼腕表,“不是有工作吗?现在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先工作。”
他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眉宇间沉着一种冷峻,底下压着更深的寥落。
程砚收回护照,放进包里,“我工作的时候,需要安静的思考空间。”
霍凛端详着她,定定地说:“我坐在这里,不说话,你也没办法静下心来,对吗?”
她眼风抬起,淡淡地看他眼,“这里人很多,又不止你一个人。”
他便没再追问,只往后靠了靠,“那就安静坐一会儿,喝杯咖啡。”
程砚默然,从包里拿出电脑,翻开屏幕挡在两人之间,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给同事发邮件。
窗外的日光渐渐褪去灼白,慢慢染上温淡的金色,斜斜地照进来,将他们面对面坐着的身影笼进同一片暮色里。
安静了许久,他忽而启唇:“这几年,过得好吗?”
程砚手指顿停,睫羽微动,“挺好的。你呢?”
对面静了片刻。
他语气平平却认真地说:“我过得不好。”
她心颤颤地跳,仍盯着屏幕,嘴角牵出不太自然的弧度,“怎么会不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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