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量避开她受伤的那条腿,小心在病床边侧身躺下。
细微的“吱呀”声里,小床勉强容纳下他高大的身形,他伸出双臂,虚虚把她拥入怀里。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挤,但她丝毫不在意,反倒满足地喟叹一声,主动往他怀里更深的地方钻了钻。能再次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感觉,恍如隔世一般弥足珍贵。
叶澜笙的心情也是一样。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淡香,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感终于在这一刻,让他的心,彻底归位。
他收紧手臂,“还冷吗?”
“好暖和。”阮玲珑摇摇头,昂首亲吻着他的下巴感叹,“阿笙,别离开我…”
“别再离开我…”
病房外,依旧弥漫着灾后无边的混乱与悲痛,可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方狭窄的病床上,只有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劫后余生的伤痛,让一切都变得那么的让人想庆幸和珍重。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许多,微弱的曙光正穿透云层漫过天际。
阮玲珑透过他的肩,看向窗外的天空,盼了许久,似乎终于要放晴了…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蹭了蹭他的脖颈,缓缓开口:“在茶山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跟着海棠去山里散步,看山看云,学认茶,采茶…我还画了很多画,想把那里的山岚和绿意都留在画上,然后记在心里脑子里…”
“我试着用忙碌来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开始,我总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想你了…可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叶澜笙。”
说到这,她又蹭了蹭他下巴处的皮肤,抚摸着他硬朗的下颌线,比之前又瘦削了许多。
“……每次端起茶杯,就会想起你和我说过,我们要收集些竹叶上的晨露拿去煮水泡茶,我问你是不是懂茶道,那时你就逗我说,糊弄我足够了…然后我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再后来,看到春城的辽阔山景,我就会想起你说过,有些温泉要划船才能去,泡汤的时候或许会遇到一场小雪。春城就有海拔很高的高山湖泊,那时我就在想,是不是也会有高山温泉呢?”
“昼夜往复,每天一睁开眼,满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的就只有你,你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出差去了,忙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想起我?”
“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会把从阮宅听雨斋里偷偷带过来的你的那件衬衫穿在身上…”
说到这,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也变得愈发小了,“闻着衣服上熟悉的味道,总想着你会在我身边…”
叶澜笙安静听着,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曲起,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长发安抚。
“阮阮,其实我哪都没去,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那个没有你的家,我一次都没再回去过,只想每天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着我,让我没时间去思考别的,只可怜,哪怕有再多开不完的会,那些东西依然进不去我的脑子。”
“我开始不眠不休的工作,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但只有我知道,如果停下来什么都不做,我只能对着你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完完全全,彻底将自己剖白在她面前。
“我告诉自己,要给你时间,要让你自己想明白,但其实,是我自己害怕,我怕我追得越紧你会逃得更远,我怕你真的…以后再也不需要我了。”
听到他这番话,想象着那个向来运筹帷幄的冷静男人会为了怕想她,开始不眠不休的工作,会独自对着她的照片失神,阮玲珑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之前那些固执己见的想法,究竟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和痛苦?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嘘…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阮玲珑哽着声音,轻声说,“…阿笙,你知道吗?地底下真的又冷又黑,当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开始反反复复地想,想你给我哼的那首童谣…”
那个月光如水的悲伤的夜晚,他为了安慰她,笨拙地为她哼唱了一曲祖母曾经最爱唱的江南小调。
这调子,竟也成了她在绝望的深渊里,唯一能让她坚强下去的勇气。
望着他深邃的眼睛,她恳求着小声问:“阿笙,你能不能再给我唱一次?我想听…”
叶澜笙心念一动。
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呼喊和缺水早就痛得不像样子,现在连说话都难受,更别提唱歌了。
但看着她渴望的表情,还有过分期待的眼神,他如何能拒绝?
叶澜笙点点头,哑着嗓子应着,“好。”
他轻轻吸了口气,断断续续地哼起那首熟悉的江南小调。
“黛瓦花影自重重,帘卷风来水殿。”
“多少容颜换沧桑,唱一曲奏鸣木箫。”
嘶哑,破碎,完全没了记忆中的低沉和朗润。
是真的…很难听。
可就是在这样难听到至极的可笑歌声里,阮玲珑贴着他,又抱紧了他几分。
她听得出来,他每个音都唱得特别艰难,可他还是愿意为了她在唱。
他总是像这样,愿意满足她任何请求,即便这请求其实很不讲道理。
这个男人,他就是会毫无保留的爱她,宠她,哪怕如此笨拙,可这又如何呢?
难听又怎么样呢?
这语调甚至比世间任何更完美的承诺和告白都深情,都更让她感动千倍万倍。
她再也忍不住,撑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叶澜笙感受到怀里的人儿在颤抖,那不成调的曲子也终于戛然而止。
他闭上眼用力地回抱住她,“睡吧,阮阮,我在这里,从今以后,一直都在…”
阮玲珑不住点头,寻了个舒适的角度紧紧偎着他不放手。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彻底放松,让她很快就陷入了沉沉酣眠。
听着怀中人逐渐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无比真实的气息和体温,之前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的空荡感终于消散,此刻,怀里落到实处的拥抱告诉他,不必再独自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煎熬了。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实,他垂首,在她额上落一吻。
放下心里所有的不安,他也慢慢闭上眼。
窗外,黎明前的最后一点黑暗正在慢慢消融,浅淡的鱼肚白慢慢晕开天边。
怀抱着最爱的姑娘,他想,原来那些蚀骨难捱的痛苦,才是真正奔赴向她的必经之路。
所有撕心裂肺的煎熬和枯坐到天明的长夜,在失而复得面前都变得不再重要。
漫漫长夜终要过去了,他也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黎明。
风霜苦难从此别过,余下岁岁朝夕,有她,前路皆坦途。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归处 一起来参加
天光放亮, 阳光透过窗彻底驱散了夜的黑暗,持续了数日的阴霾也终于散去。
趁阮玲珑还在睡,叶澜笙洗了澡, 换了身干净衣裳, 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再回到病房的时候, 阮玲珑已经醒了。
看到他又恢复了清隽的俊美面容, 阮玲珑心头一酸, 久别之后的暖意熨得她一时竟看愣了神。只可惜那双被重新包扎过的手, 还能看出些前日的狼狈与惨烈。
“还疼吗?”她心疼蹙眉, 声音有初醒时的软糯。
“不疼了。”
叶澜笙走到床边, 用手背轻轻蹭她的脸,“你瞧, 昨天得你落了那么多金豆子的滋养,再加上林助理特意嘱咐要用最好的药,它早就在疯狂愈合了…”
阮玲珑“噗嗤”一笑, 但她心里清楚, 昨天她对着这双接近半残的手哭了好久,他是想拿打趣她来缓和气氛,可她半点不肯退让,执意要听他亲口说出。
叶澜笙低低叹了口气, 眼底温柔漾开, 伸着才换过药的手指轻轻勾她下巴,哄她:“我向你保证,等这手养好了,提笔写字肯定不在话下,即便是抱你,摸你, 一桩桩一件件也都不会落下,半点不带耽误的,而且以后还要加倍缠着你不放。”
“阮阮觉得,意下如何?”最后几个字,已是气音。
“胡说什么!”她红着脸嗔他不正经,“真的?”
“真的。”
他避开所有关于痛的回忆,一心只想让她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
“腿还疼得厉害吗?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粥。”
尽管双手不太方便,他依旧亲力亲为着照顾她,端水送药,喂她喝粥,动作极尽小心。
阮玲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之前自己烧得不省人事那回,他也是这样巨细无遗着照顾她,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了。
“明玉颜,阿月她们能来的都跟来了,现在全在下榻的酒店了等着想见你,我特意交代了让她们暂时先别急着来闹你,你先好好静养,旁的事暂且都先交给我应付,好不好?”
叶澜笙在征求她意见。阮玲珑自知这次是真吓着他了,也就从善如流地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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