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叶茹既没叫他“望岑”,也没叫他“小钟”,而是称他为“教授”。
这称呼听似尊重, 实则疏离, 让人一听便明了,她并不想和他拉近关系。
但她的脸色比之前缓和不少, 语气也称得上温和,“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等她爸爸出院, 我们再好好谢你。”
钟望岑脸上笑意未减,“不用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他说的云淡风轻, 可她刚才在门外接电话,分明听里头的人说,他为了抓住屈明森,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忻漾的至亲好友,却为忻漾付出那么多,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叶茹坚持道:“你不用客气,我们不是那种受恩不报的人。”
这冷淡的态度让忻漾十分诧异。
她以为叶茹不知情,正打算把钟望岑为她做的那些事一一说给她听,可刚张开嘴,就被叶茹截断了:“她爸爸还在医院等我,我们先走了,再见。”
说完,不等钟望岑回应,就拉上忻漾走了。
“妈……”忻漾还想说什么,可叶茹的步子迈得很急,手上的力道也很大,她就这样被拉出了调解室。
出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带着愧疚和留恋,像还没和小伙伴玩够就被家长强行带回家的小朋友。
钟望岑忍不住弯起唇角,冲她轻轻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在亮白的灯光下,漾在眼底的笑意微微闪动,像夜空中璀璨的星子。
忻漾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怎么,还舍不得走?”叶茹干巴巴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忻漾心口一紧,忙回过头去。
她不是舍不得走。
她是不想回家。
宠物们还在钟望岑家里,她不想一个人回到那空荡冷清的地方。
可这话又怎么能跟叶茹说?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像个乖顺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跟上她的脚步。
记忆里,叶茹从没亲自送过她回家。
二十多年来,忻漾和叶茹单独相处的次数少之又少,偶尔几次,也是被叶茹喊去训话。
因此,当忻漾和叶茹同坐在一辆车里,不仅感受不到普通母女间的温情,反而觉得沉闷压抑。
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等着叶茹教训自己。
屈明森、丁屹洲、钟望岑,只要叶茹想,便能从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找出她的问题。
她还记得七年前,被屈明森绑架后,她发了一场高烧,住进了医院。
叶茹得知后,不仅没回来看她,反而打来电话,狠狠训斥了她一通。
当时她委屈极了。
经过那个漫长又可怕的夜晚,她已经深刻认识到,半夜独自出门有多危险。
她后悔难当,又整日提心吊胆,怕那虐杀流浪猫的恶徒又来绑架自己。
奶奶已经痛骂过她了,她多么想从母亲那里得到些许安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可等来的却是一通责骂。
想起往事,忻漾心底酸楚难言。
她偏头看向窗外,夜色下,一盏盏橘色的路灯飞快倒退。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叶茹不带感情的冰冷声音传进耳朵:“你要退婚可以,但给人当后妈,这辈子都别想!”
忻漾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愣愣地看向叶茹。
她扶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
忻漾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确认道:“妈,你刚刚说什么?退婚……可以?”
叶茹没吭声——
没否认,便是默认了!
忻漾喜出望外,看着叶茹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开心得笑起来:“太好了,谢谢妈!”
红灯倒计时结束,绿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
叶茹启动车子,没好气地说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给人当后妈,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你放心吧……”忻漾收了笑,捏着手指低声说道,“我这么差劲,他看不上我的……”
叶茹拧起眉,扬声驳斥道:“你哪里差劲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谁还看得起你?”
忻漾:“……”
她歪着脑袋,看着坐在身侧的人,很想反驳一句,“不是你说的吗?”
从小到大,叶茹每回教训她,都把“差劲”、“不求上进”、“烂泥扶不上墙”挂在嘴边。
久而久之,她便也觉得自己差劲了。
可现在,怎么又反过来了?
忻漾一脸迷惑。
叶茹却不再出声,就这样沉着脸,一路把车开到她小区门口。
车子停下,忻漾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冲叶茹说道:“妈,明天早上六点,我去医院替你。”
叶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没发出声来。
见忻漾推门下车,她犹豫一瞬,赶在车门关上之前,飞快地丢出一句,“明天别来。”
忻漾关门的动作一顿,弯下腰冲车里的人问道:“为什么?”
叶茹张开嘴,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对上忻漾看来的视线,神情一顿,转而不耐烦地说道: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瘦的皮包骨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你给我好好在家呆着,吃饱了睡够了再来!”
那语气,乍听之下满是嫌弃,可稍一回味,就能听出她没说出口的关心。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母亲不仅没骂她,反而还叫她吃饱了、睡够了!
忻漾忍不住弯起嘴角,鼻子却有点酸,浅浅的泪意跟着笑意一起涌上眼眶,她吸了吸鼻子,笑着应道:“那我下午再去!你回去路上小心,慢点开!”
“嗯。”叶茹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
忻漾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她冲叶茹挥了挥手,直起身子关上车门。
等车子消失在夜色中,忻漾才转身进了小区。
她敏感地察觉到,经过今晚,叶茹对她的态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带着不自觉的笑,脚步轻快地走回家。
可进了家门之后,上扬的唇角便耷拉下来。
自从收到屈明森寄来的“快递”后,她已经四天没回来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恐惧与惊慌,回到自己的家,理应感到平静与安心才对。
可她站在客厅中央,却莫名感到心慌。
她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然后点开手机音乐,连上蓝牙音响,等欢快的歌声回荡在浴室里,才拿上睡衣去洗澡。
可看到镜子前的洗手池,被屈明森按在台盆里的记忆霎时间袭上心头。
后脑勺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强硬的力道。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开淋浴间的喷头。
哗哗的水流从头顶洒下来,气管被水呛得生疼的感觉也跟着苏醒。
她不敢低头,更不敢闭眼。
一阵阵后怕从心底翻腾上来,她就这么仰着脸、睁着眼,草草洗完头,又迅速冲了个澡,然后飞快地跑进卧室。
门锁和窗户已经确认过好几遍,可她依然不敢关灯。
她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缩在被窝里,身体疲累至极,脑子却异常清醒。
傍晚在病房里发生的每一幕,都在脑海里清晰重现——
被死死掐住喉咙的画面、被捂着嘴拖去卫生间的画面、被死劲按在洗手台里淋水的画面……
那些画面每回忆一次,心脏就颤抖一次。
这哪是睡觉,分明是折磨!
忻漾索性下了床,抱着企鹅玩偶去了客厅。
她窝进沙发,正打算打开电视,找部剧催眠,却听手机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钟望岑发来一张图片。
忻漾拿起手机,点进去一看,竟是“皮蛋”。
白色的卷毛小狗立在钟家门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瞧着可爱又可怜。
下一秒,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它一直在等你。】
忻漾心头一酸,立刻回道:【明天我就把它们接回来。】
钟望岑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道:【你到家了吗?】
忻漾:【嗯,到了半个多小时了。】
钟望岑秒回:【你妈在吗?】
忻漾有点奇怪他为什么问起叶茹,但还是如实回道:【不在,她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就走了。】
【嗯。】钟望岑用一个字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后发上来一个视频。
忻漾点开一看,就见她的柯尔鸭在钟家宽敞的客厅里一摇一摆地踱着方步,那昂首挺胸的模样,好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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