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单独留了温鹤眠说话,念夏星随廖伯先往院中去。
外院清寂,琵琶叶苍翠。
“厨房里新做的点心,少主夫人尝尝。”廖伯摆上茶盏糕点,贴心得很。
念夏星咬了一口,食不知味,目光却一下又一下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屋内,老祭司手杖笃笃敲了两下地面,苍老的声音带着了然:“那妖力,是为了那姑娘罢。除了她,我想不出你还会为谁做这等事。”
他瞧着面前这少年,记忆中温鹤眠自小六亲淡薄,眼中除了有趣之物,其余皆与死物无异。
温鹤眠眉眼未动,只淡淡道:“与我夫人无关,我的夫人,只能我来守。”
老祭司看清他眼底那抹偏执,轻叹一声,不再追问,“你与她这缘分诡谲得很,连我都看不透……当真非她不可?”
“自然。”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老祭司已然明白,这孩子与苗疆的纠葛怕是要到此为止了。自家那小丫头,终究是没有缘分。
“好孩子。”老祭司捋了捋白须,手中法杖无风自动,像儿时的无数次,往他的发顶极轻一敲,“鹤眠,苗疆永远是你的家。”
“是,师父。”温鹤眠唇角微微一弯,转身便走。
老祭司深深望着那道少年挺拔颀长的身影推开大门,大步迈入日光里,眼眶渐渐湿了。
——天不怜惜这孩子啊。
念夏星见他出来,立刻起身。
温鹤眠眉眼间冷意敛去,含笑地安抚她,牵了她的手向廖伯告辞:“廖伯,你和师父多保重。”
“好。少主想回苗疆,随时可回。”廖伯将一枚令牌递到他手中,“苗王无情,但大祭司之位,祭祀大人心中早已选定了。哪怕少主不肯受,凭此令牌,也可随意出入苗疆。”
温鹤眠目光穿过门扉,仿佛能望见里头那位老者正在喝着茶。
师父不理苗疆事已久,这是要为他再度出山了。
温鹤眠心头一暖,单膝朝着屋内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苗疆之礼:“师父,徒儿告辞。”
他起身后牵住念夏星那只温热柔软的手,少年眉目间带了几分缱绻柔情。
临走出祭祀府时,老祭司遣人送来一个银金色的储物铃铛,廖伯道:“这是祭祀大人送给少主夫人的见面礼。”
念夏星收下放入储物袋,“多谢。”
此后,老祭司暗中护送两人安全离开了苗疆。
一路上,念夏星心里藏起来事情。
见她神色怏怏,温鹤眠便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而缓:“半妖之躯,寿短又如何,如今有我夫人在,不虚度每一刻在一起的日月。”
还有半句温鹤眠咽在喉间,未曾出口。
只是他太过贪心,所求从来不是“长”,是“永恒”。
“夫人有何打算?不如我们回桃林吧。”温鹤眠垂眸,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影,忽而凑近了。
先是极轻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然后一点点往下移,最后噙住她的唇。
一吻结束,仿佛也将心底的愁绪一扫而空。
念夏星被他捧着脸颊亲近着,听到他的话摇了摇头。
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故意端出一副轻松模样:“我想去寻黎玥师姐了。”
温鹤眠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为何要去寻她?”
“想师姐了嘛,许久未见,夫君我们一起去。”念夏星扯了扯他的衣袖,带着几分亲昵地啄了他唇一下。
温鹤眠抿了抿唇,感受残留的温度,比心跳更快是早已弯起的唇角。
他意犹未尽地摩挲在她的唇尾,因她一句夫君,笑意狡黠而偏执。
不过转念一想,胸腔里一股幽暗的酸意漫上来,“只想夫人只看我一人。”
本以为出了苗疆,他终于能过上只有两个人的日子,不想夫人出来想去见师姐。
莫不是与云朗月有关?
想到这种可能,温鹤眠眸色深了深,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好,那夫人……如今可要恢复身份?”
念夏星怔了怔,垂首思忖起来。
这一趟去寻师姐,本是请求他们相助的。若叫温鹤眠知晓其中缘由,以他那性子,定是不肯去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间那枚大祭司所赠的储物铃铛,探入神识一瞧,里头除了灵丹妙药、各色法器之外,还有一个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截枯枝,平平无奇,上头压着一张纸条,四个字写得简简单单“净化之用”。
她便明白了它的用处。
更何况,如今她任何任务都尚未完成。
她还想找月阆帮帮她。
就这一回,再任性最后一次,然后她一定认认真真地去把任务做好。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温鹤眠没由来地心底闷了一瞬。
念夏星抬起头来,语气轻快却坚定:“自然不能叫他们担心太久,夫君。”
她顿了顿,笑意里多了几分坦然的释然。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温鹤眠传去一道灵讯,黎玥须臾便回了方位。
循踪至景国边陲,此处荒烟蔓草,瘴气横生,妖物盘踞。
寻着师姐是在一间老旧的客栈,柜后坐着个鹤发的老妪,闻得打听,朝内堂一抬。
黎玥方下了楼,便瞥见温鹤眠身旁立着个面生的姑娘,眉眼间竟与念夏星依稀有三四分相似。
她登时拧起眉尖,鼻间逸出一声冷嗤:“师弟莫不是念极了师妹,竟寻了这般肖似的人儿,日日对着,聊作睹物思人?”
师姐这张嘴,依旧是这般不留情面。
念夏星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面镜,那是镜妖所化的原形。
黎玥接过细看,盯了半晌,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终是颤声问:“……师妹?”
“是。三师姐,我是念夏星。”
念夏星的指尖拂过腰间玉佩,掩住其上流转的灵气,容光霎时一变,只一息便又复了先前模样。
黎玥浑身一僵,攥紧了拳头。喉头滚了几滚,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一刻,她猛地扑上前,将人牢牢抱住,哑声道:“师妹既没死,为何今日才来寻我?你可知你这傻子,当初为宗门舍了命,我……”
话音哽住,尽是思念与气恼。
念夏星任由她抱着,语气老实又带点笨拙的歉意:“是身上有一件保命法器将我送走的,如今才养好了伤,便赶回来了。”
温鹤眠立在两步之外,眸色幽深,他从未听她提过这桩“死而复生”的原委,“黎玥师姐,打算抱着我的夫人到什么时候?”
黎玥发觉失了体态,只是轻哼一声,缓缓松开手,眼睛却迟迟不肯移走,“什么你的夫人,这是师妹……什么,师妹居然是你的夫人?!”
眼看着黎玥紧了紧束紧的袖口,红衣烈烈,激动地要上前,念夏星赶紧横在两人中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师妹, 你说他……可是真话?”黎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顿时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她细细回想往日种种,确也察觉过些许端倪, 只是当时不敢深想。
黎玥喃喃道,“可你与他,不是兄妹……”
念夏星连忙摆手,耳根微红,“不是的, 师姐。是我不想让人知晓,这才遮掩了一番。”
虽说起初是假的,可温鹤眠这人,硬是把假的也做成了真的。
死遁与没死遁, 于他而言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 便是换来温鹤眠往后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念夏星早有预料,历练之后温鹤眠便说过再不隐藏。可真到了此刻, 迎着黎玥探究的目光, 她也只能干笑两声。
黎玥轻哼一声,总觉得这师妹神色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而一旁的温鹤眠, 陡然发觉他的目光深邃有神, 像是护着猎物的小狼,不复往日阴翳虚无的目光。
“师弟眼睛好了?”
“是, 他的眼睛确实是好了, 此事说来话长。”见黎玥岔开话题,念夏星正好拉着她坐下慢慢叙旧。
“来了这边陲之地,你可得当心,妖物聚集,不太平。黎阳在屋里, 你云师兄还在外头杀妖未归。”说到此处,黎玥神色微微一僵,“他如今因庇莲宗遭妖物一事受了不小打击,斩妖除邪都快成了执念,他竟是打算祛除这边陲的小妖后再出发……”
念夏星脑海不由浮现了想起云朗月神色淡淡,那张俊朗清冷的脸。
她那日直接被温鹤眠带走,不知对云朗月可有影响。
她正出神,身侧的温鹤眠已然眸光一紧,直直锁住她。
他眼眸幽沉沉的,不动声色地凑近念夏星身侧,唇角微扬,笑意意味深长,适时截断了黎玥的话头:“师姐,一路周折劳顿,附近可有什么吃食?”
“这边陲之地荒凉得很,不过客栈出去五户,有家羊汤泡馍,味道一绝。走,师姐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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