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搁到桌面时还面无表情地刮了她一眼,让她下楼找团友玩。
王蔚然确定:“是被你气的。”
阳光明亮,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
“你刚才介绍时我没敢说话,你小叔气场太强了,”王蔚然说,“大学那会,我见过他的。”
短暂一瞥,惊为天人。
景格想不起来:“见过?”
王蔚然弹她脑门:“大一那会,你不是因为要住校,被你爸断了生活费吗?”
因为厉爸厉妈盛情邀请她住厉家,而景格用想住校的理由婉拒了,景父认为她没给厉家面子,错过了跟厉战增加感情的机会,就命令她必须去厉家居住。
当时景格认为自己长大了,有足够的底气跟景父可悲的自尊心较劲,就没理他,带上自己的物品就去了学校。
景父一怒之下断了她的生活费。
刚开学那会用钱的地方比较多,各种学杂费,住宿舍还要添置新物品,生活费一断,景格顿时陷入窘地。
彼时她才16岁,因年龄问题,找兼职也是束手束脚,别人会因她是未成年有所顾虑。
景格用以前攒下的小金库扛到入冬。
她没有冬衣和冬被。
应该是12月的某天,景格所在的大学为大四学长学姐办了一场校内招聘,邀请了海市十几家有头有脸的企业,其中就有厉氏。
景格跟舍友们出来晒被子,那边校招如火如荼,这边被子缩在雨伞中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景格得了重感冒,萎靡不振的表情在温暖的阳光下略微舒展开,王蔚然摸她脸,盛情邀请她晚上跟自己睡。
怕把感冒传给她,景格摇头,调整了下移位的口罩。
王蔚然嘴边的一句“那好吧我允许你搂着我睡”的话还没出来,眼睛不知看到什么,猛地揪住景格衣领,迫使她朝后转:“快看快看,校长身边的那是真人?还是智能实验室的机器人更改了建模数据……”
景格被这么大动作地揪了下,脑子又晕又胀,半眯着眼看过去。
校招井然有序的进行,年轻男人在林秘和校长等一众领导的簇拥下从教学楼出来。
男人长身鹤立,似松竹清隽,在阳光下冷漠矜贵,会在身边人说话时侧耳倾听,耐心温和,眉眼却不含有一丝感情。
反差感让人望而却步。
景格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是人。”
“……”王蔚然服了,“我叫你晚上跟我睡,都病得不知道什么叫夸张手法了,我允许你搂着我好了吧……”
就在这时,另两位舍友拎着奶茶跑过来,大呼小叫:“景格景格,西超市在做活动,冬被打折,你要不要去看看?”
景格背对教学楼出口,因而没看到那边突如其来的停顿。
舍友买了四杯奶茶,让她们自己选口味,又细讲超市活动的事。
不知哪一刻,几人被一道纤细的阴影遮住。
四个姑娘不约而同回望。
林秘笑吟吟的:“晒被子呢。”
在三位舍友茫然的目光下,景格拖着不透气的鼻音:“林姐。”
“哪个是你的被子,”林秘弯腰,手探了下她额头,“就算晒太阳也不能穿这么少,都病这么重了……”
说着,林秘随意扫了眼她面前雨伞里的薄被。
景格拍拍灰尘起身,嗡声:“有点热,就脱了。”
“不可以,”林秘脱掉身上的羽绒服,不容拒绝地披到她身上,“这件我穿着有点紧了,你先凑合穿回宿舍,不要一穿一脱,容易感冒。”
景格捂着口罩打了个喷嚏,眼睛里瞬间雾朦朦的。
林秘捏她冰凉的耳肉:“要跟厉总打招呼吗?”
景格连忙摇头:“小叔在忙,我就不上前打扰了。”
“那有事可以联系我,”林秘说,“我的号码你存一下。”
那时厉牧时才24岁,刚接手集团一年。
景格存了林秘的号码,虽然她不会联系,但身上这件羽绒服很暖,是景格想要好好珍惜的存在。
那天傍晚,景格收到了景父的转账。
是她这四个月的生活费。
景格知道他为什么不给,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给了。
恰好这天晚上妈妈给她送了棉衣和冬被,领她去吃了顿热腾腾的牛肉火锅,劝她别跟景父犟了,她是小辈,景父给她转生活费就代表他先低头了,让景格主动回趟家。
景格也不愿妈妈夹在中间为难,答应她这周末就回。
第二天,专业课的教授在课堂上有偿聘请同学帮他翻译外国文献。
才大一的孩子,谁能接下这份任务。
因为断生活费的事,景格相当的没有安全感,害怕哪天又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得罪景父,就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份有偿翻译。
但她很诚实,跟教授坦白了她的水平,并主动减少一半的工资。
教授和蔼的答应了,同意她边学边做。
实战是景格快速进步的原因,靠着这份兼职,景格至少没再挨过冻受过饿。
而在校招那天对厉牧时的匆匆一眼,景格早就忘了,王蔚然却记忆尤深。
“大学那会能帮你劝你爸,”王蔚然感慨,“这会能冒着生命危险上山寻你,亲小叔也做不到这样。”
景格顿了顿:“大学那会是我妈劝的……”
“是吗,”王蔚然不解,“海市的冬天11月份就来了,你一直冻到12月份,你小叔一出现,你的生活费当天就来了,我们都以为是你小叔劝的。”
“……”
说到这,王蔚然戳她,不好意思:“我们议论过你妈妈……我先道歉,就算你爸不给钱,你妈好歹能送点衣物过来吧,我家离这么远,我妈都会骑电驴到镇上给我寄快递,你家就在海市……所以,我们还是一致认为是你小叔劝的。”
景格有些恍惚。
若非杀头案一事,景格跟厉牧时向来是不熟的,他是厉家需要敬而远之的年轻长辈,因而任何事情的发生,景格都不会往深了想。
可那年林秘给她的冬衣,还有当天就收到的生活费若都是厉牧时的授意。
景格心脏冒出绵密的气泡。
开始重新审视过往那些无巧不成书的“好运”。
第80章 你先确定。
野鸡火锅冒着汩汩热气。
厉牧时并未下来跟大家一块用餐,景格装了碗野鸡汤,跟众人道:“这顿我小叔请,你们别客气。”
眼见景格抱着汤碗要走,张思鸣忙问:“给厉总送的?”
“嗯。”
“要不我送吧。”
景格客气:“我送我送。”
张思鸣就没再说话。
身边人似乎在桌下踢了踢他,意味深长的样子。
景格只跟王蔚然说了厉牧时过来的原因,其他人并不知情,景格跟他们关系不熟,哪怕张思鸣都只是同事而已,她就没去一一解释。
可是能让一个年轻男人不顾风险,雪天寻到这种地方,成年人正常的思路,总不会往叔侄情上猜的。
又没有血缘关系。
景格捧着汤碗上楼,原本不疾不徐的步子在靠近厉牧时房间后逐渐加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着,蹬蹬蹬的,边跑边喊:“小叔开门,烫烫烫……”
门从内打开。
男人拧着眉,宽阔有力的大掌稳稳托住那碗鸡汤。
景格嘶嘶抽气,把手指头举给他看:“烫死了。”
女孩几根嫩生生的手指头像搓过胭脂虫,但想象那种灼痛,让厉牧时十分不悦:“不是说了不要?就算要端也该用布包着。”
景格捏捏耳朵:“你不烫吗。”
厉牧时转身往内走:“嗯。”
“都是人手,”景格不明白,“怎么可能我烫你不烫,我看看你手。”
厉牧时余光撇她一眼,不知她要出什么幺蛾子,把汤碗放到桌上后,将手摊给她看。
烫是烫的,但不会像她一样烫红皮肤。
男人手掌终究粗糙,比不上女生细腻。
景格打量得仔细,眼中完全没有欣赏他漫画手的惊艳,像是研究地图一样专注认真。
容她看了两秒,厉牧时收了手:“在吃药,不能喝鸡汤,你自己用掉。”
“……”景格抬头,“吃什么药?你生病了吗?”
厉牧时:“老毛病,不严重。”
景格:“什么老毛病?”
厉牧时:“别追问。”
景格:“。”
是不是他相亲对象让林秘拿药那次一样的老毛病?
应该是吧。
上次就是老毛病,这次还是,他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很多老毛病的样子。
景格正在思索,房门被敲了三下。
厉牧时去开的门,外面站着张思鸣。
张思鸣笑道:“厉总,给景格留了碗汤,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怕凉了,就给她送来了。”
厉牧时侧身让开一条通道,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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