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岁了?”代青问。
“一岁八个月。”艾心眉说。
一岁八个月,代青默默算着。算上十月怀胎,两年半,也就是说,前年让代青不要回家过年,就怀孕六个月了。
艾心眉生代青生得很早,代青出生的时候,艾心眉还不满二十三。此时此刻,艾心眉也还不到五十岁。
“行啊,四十七岁,我以为你都绝经了,没想到还能生。”代青笑了。
小女孩在艾心眉怀里不安分,一直用筷子敲盘子,两双筷子都玩到地上。艾心眉好脾气地弯腰捡起筷子,递给小女孩,在她耳边“嘘”。
“叫什么?”代青又问。
这时,服务员端上儿童套餐。
“女士,您可以把孩子放到我们为您准备的儿童座椅,这样更方便。”服务员放下餐盘后建议。
“噢没事,谢谢,就这样可以。”艾心眉始终抱着女孩。
“妈妈喂宝宝。”女孩终于开口了,说话还不利索,但吐字已经很清晰。
妈妈,宝宝。代青努力搜索自己关于童年的记忆,她很小就学会自己吃饭了。两岁半被送到全托幼儿园,学会自己用勺子吃饭的时候,还跑到艾心眉面前问,妈妈我乖不乖。
小时候,孩子都是叫“妈妈”,代青找不到一个节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这个叠词,被省略一个字,只剩下“妈”一个字。她印象中,从小,艾心眉就是管外婆叫“妈”。是等到孩子真正脱离父母的时候吗?还是心智真正长大成熟的那天?
“叫代迟羽。小名盼盼。”艾心眉用勺子给女孩喂饭,回答代青。
“哪几个字?”
“迟来的迟,羽毛的羽。盼盼是盼望的盼。”
迟来的羽毛,迟到的宝玉。迟到的盼望。代青是没有小名的,她从出生就叫代青。父母甚至没叫过她青青,都是连名带姓。小时候,代青问过爸爸代立锦,为什么给自己取名代青。代立锦说,他最喜欢刘禹锡的《陋室铭》,其中有一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代青出生的时候正是春天,青字极好。
那之后,代青就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每次别人问她叫什么,她都会大声回答,我叫代青!代立锦的这个解释,是代青能找到关于父母对自己用了心的唯一证据。一对父母,如果愿意在取名上对孩子用心,那就是爱的吧?
是爱的吧?长到二十七岁,代青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生的时候顺利吗?”代青问。
“不太顺利,差点流了,后面半年一直卧床。”艾心眉说。
“那为什么还要生?”代青放下筷子,看着艾心眉。为什么还要生我。
艾心眉帮代迟羽擦了擦嘴,低头叹了口气。
“我和你爸爸都觉得小时候没好好管过你……”艾心眉开口说。
代青一把把筷子摔在桌上,筷子因为惯性弹起来,打在小女孩脸上,飞出去又掉在地上,闹出的声响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都回头看这边的动静。代迟羽被吓了一跳,张嘴哇地哭了。
“盼盼乖,没事没事,姐姐不是故意的,好了好了……”
艾心眉抱着她的小女儿,站起来哄,因为年纪大了,艾心眉抱着孩子也显得很吃力,头发也被小女孩抓得到处飞。
代青坐在原地浑身颤抖,牙齿咬着舌头。
“代青,妈妈就是想带着你妹妹来看看你,你迟早也要知道的。咱们母女两个已经两年多没见了,不要闹脾气,你一向懂事。以后我们不在了,还有盼盼跟你做个伴。有个兄弟姐妹,以后也没那么孤单。”艾心眉抱着怀里的孩子安抚。
“你走。”代青不看她。
“代青……”
“你走。”代青说。
艾心眉收拾了旁边椅子上自己的大包,抱着小女孩离开了。
“服务员。”代青坐了会儿后,招呼服务员过来。
“帮我换双新筷子。”
上来的几个菜,艾心眉一口没动。儿童套餐也还剩下一大半,代青饿了,不能浪费,她给自己包了一卷烤鸭,烤鸭皮很干很黏牙,不好吃。她又吃了一个。每一道菜都不好吃,只有小炒肉,是真的地道,干辣椒和小青椒全部都有,辣得代青眼泪汹涌。
代青把剩下的儿童套餐餐盘拿过来,半个汉堡,一大份薯条。她把番茄酱全部挤光,狼吞虎咽,一整盘儿童套餐她全吃完了。其他的菜只吃了几口。
这是她长到二十七岁,第一次吃儿童套餐。她从来不是爱吃辣的小孩,她只是没有吃过不辣的菜。
代青难过的,不仅是因为凭空出来一个妹妹,这种难过里,还夹杂一丝对艾心眉的心疼,她高龄怀着孩子,谁照顾她的?怀孕本身就很危险,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她恨自己还爱一个妈妈。
如果艾心眉带来的是个男孩,代青还能为自己二十几年被忽视的人生找一个借口,父母就是重男轻女罢了。可偏偏是个妹妹,她们是一样的,连长相都复制黏贴,她们身体里是一样的基因流着一样的血,唯一不同的是,她是不被爱的那个。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青是极好的,只不过,它出自《陋室铭》,一如代青得到的爱,只是一间陋室,她却曾经无数次骗自己,住在城堡。也许一个孩子的名字不需要多么有诗意,只要明确带着期许和爱,就够了。
她刚才几乎问出口,妈妈,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但她已有答案,下定决心不再问。
离开餐厅的时候,代青看到自己给艾心眉买的衣服袋子,还放在地上。桌上还有刚才小女孩留下的一根棒棒糖。代青拿起棒棒糖,揣进了衣服兜里。
她拎着那袋衣服,走向了自己的黑夜。
第32章 找什么男人,我不是男人吗?
最不想要的结果还是来了,刘玉校活检结果出来,显示前列腺癌gleason4,晚期,疑似直肠侵入。十个男人,有十个都会在活到八十岁的时候查出前列腺癌,虽然它是一种恶性肿瘤,但并不致命,也有不少有效的治疗办法。但刘玉校还不到六十八岁,之前一家人都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只要是发现得早,就当个普通病治着,不需要太焦虑。
刘玉校本来是活蹦乱跳的老头,前几年还能每天跑5公里,搬一桶矿泉水上五楼都不喘,每天雷打不动下楼到小区和人打乒乓球,六十八岁的头发还没白太多。能吃能睡嗓门洪亮,可能就是因为看起来过于健康了,从来不去医院体检。
代青从餐厅离开后,换了一家中餐馆,打包了一点汤和蔬菜主食,就直奔医院。到病房看到似乎一切如常,西西不在,病床边只有张雪冰。但一次穿刺活检,躺在病床上的刘玉校整个人像瘪下来的气球,一夕之间而已,像个病人了。
平时tຊ,家里都是刘玉校做饭,他经常要西西带着代青回家吃饭改善生活,每次代青一进他家门,刘玉校就从厨房出来,举着锅铲要跳一段舞交谊舞,还非得代青配合,跳完才进厨房接着做饭。今天看到代青来,刘玉校眼皮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叔叔,好久都没吃你做的饭了,等你出院再做给我吃。”代青尽量轻松。去医院的路上,西西就给她拍了诊断结果了,在他看到刘玉校的瞬间,人还是恍惚了一下。
“代青你坐,西西去找医生了,应该快回来了。”张雪冰给代青搬凳子,声音有气无力。代青不知如何安慰,伸出手抚摸张雪冰的背。
刚坐下,西西进了病房,刘安得在侧。刘安得看到代青没意外,但西西并不知道他们认识。
“来了。这是我闺蜜代青,这是刘安得。”西西介绍两个人。
“认识,他是我同事。”代青说。
“认识?你也是幼儿园老师?我以为你干金融的……”西西意外了。
“回头再跟你解释。”刘安得说。
“爸爸,这家医院没有那个全身核磁的机器,刘安得找了附属医院的核磁共振中心,那边能做,预约的五天后,已经是能预约到的最早的时间,明天咱们出院在家等几天。”
“对的叔叔,你放宽心,应该没事的。”刘安得说。
西西说的全身核磁机器,是专门的PSMA-PET/CT,确实不是每家医院都有。现在确诊了是前列腺癌四期,还需要做一次深度扫描,确认扩散情况,主要是看有没有骨转移。只要不存在骨转移,没有直肠入侵,还可以探讨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给你和叔叔阿姨打包了点饭菜,还有汤,不油腻的,趁热吃点。”代青起身拆带过来的一大包外卖,刘安得帮忙一起拆。
“让你阿姨吃吧,我没胃口,我睡会儿觉。”刘玉校闭上了眼睛。
“我去洗个手。”西西说着,又走出了病房。刘安得看西西不对劲,准备跟出去。
“我去吧,你把饭菜规整规整,和阿姨一起吃两口。”代青说。
刘安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代青。代青一愣,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