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 她跟在柔姐姐身后做了许多事, 和弟弟灵江不同,生而开慧的她明智懂理, 便也不会像弟弟一样将主人的话奉若圭臬, 但也正因明白,她才会是木矛最忠心的手下。
所以灵音虽然面露担忧, 仍是一步一步将人带去了潮湿昏暗的地底。
视线渐渐被黑暗剥夺, 林栀夏的双目也逐渐有神起来, 不动声色观察四周的眼睛黑得透亮,在看见那一个个被穿过蝴蝶骨挂在架子上,不知死活的人时, 不由心中凛然。
“这些都是什么人?”
少女轻灵的声音在黑暗里陡然出现的时候,哪怕是灵音也吓了一跳。
“你醒了?”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犹豫问道。
对上少女黝黑的眸子, 灵音一时失语, 该如何和她讲述同类的遭遇?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下场也会沦落至此?
思及此,灵音也有些犹豫, 真的不会吗?
“怎么不说话?”林栀夏似无所觉地问。
灵音张了张嘴,语气平静地回答, “他们都是刺杀柔姐姐的修士。”
少女好像不能理解,“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灵音不能理解她全然无辜纯稚的态度,“你没有这样的任务吗?”
林栀夏歪了歪头, “纯粹的杀戮是没有意义的,惩恶扬善才是意义,我的任务是消除黑街的蠹虫,柔姐姐是吗?”
灵音一时语塞,“当然不是。”
可是林栀夏还在问,“所以他们都是为什么被绑在这里?他们还活着吗?”
她不觉得木矛是一个无谓滥杀的人,但很显然,柔姐姐不是她能轻易套话的家伙,只瞧瞧灵音会说多少。
“他们被关在这里几百年,没一个是好人,他们都只想要柔姐姐死在这。”
“几百年?他们是和柔姐姐一起来的修士吗?”
灵音踌躇,她对林栀夏的感觉很好,自然也不想她成为敌人,犹豫片刻,她开口说,“对,他们都是柔姐姐的仇人。”
“那蚕鱼呢?”
少女陡然变化的问题让灵音一愣,“蚕鱼,蚕鱼不是。”
“嗯嗯。”
?
灵音摸不到头脑,只能沉默着在前面引路,她感觉林栀夏有点不对,谨慎让她闭上了嘴,说多错多,她自己在心里这样重复着。
林栀夏对几百年前的事情知之甚少,但就是这么巧,师姐同她讲过。
大概是每个苦口婆心的家长,对着即将前往赤焰山的孩子,操心叮嘱时,都绕不过三百年前的那一桩大事。
玄天宗几百年前乃是此界剑道之首,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那时的青崖和天纯加在一起,都无法撼动玄天剑门的地位。
但就是那一年赤焰山开,玄天宗的那位师祖亲传弟子,所有同门的大师姐木柔,一把流云水剑将所有同门在赤焰山屠戮殆尽,其中甚至包括她的未婚夫,顾浩春。
自此之后,玄天剑门一脉彻底断代,青黄不接之下,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此后百年,再无可以一力扛鼎的天才。
而这里面涉及的二三秘事,还是林栀夏撒娇求了好久,师姐才愿意讲给她听。
那是一桩丑闻。
木柔的未婚夫顾浩春出自南阳顾氏,而顾氏一脉,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天生剑骨的少年剑尊,每一代剑尊,都是玄天宗剑门的一峰之主,顾浩春,便是那一代被剑骨选中的天才。
他同木柔青梅竹马,相伴相知,木家虽是末流的剑门,但是木柔的母亲顾林晚出自顾氏旁支,带她回家时,遇到了当时年幼失怙,无依无靠的顾浩春。
而当时年仅十岁的木柔,已经是玄天宗看好的弟子之一,只待四年后仙门大选,正式授予弟子玉牒。
但就是在木柔成为玄天宗师祖亲传弟子之后不久,便传来这位年幼的大师姐重伤濒死的消息,而也在那一年,顾氏诞生了这一代的少年剑尊——顾浩春。
也是那一年,木氏满门被灭。
无非是自卑的少年听见闪闪发光的爱人向他低声诉说的秘密,无非是高高在上的顾氏不忍剑骨旁落他氏,也无非是玄天宗剑门一派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可那是木氏千条人命。
彼时的林栀夏tຊ,听完只想拍手称快,但此时的林栀夏,看见在赤焰山地下蹉跎数百年的木矛,却不知道说什么。
分明叫赤焰山,但却看不见什么火光,到处都是浓稠粘腻的黑,而此时刺破黑暗的,是摇曳在空中的一缕烛火。
林栀夏先是看见了那缕烛火,而后瞧见了望着烛火的那个人。
或者说,那只蛟。
暗淡的光映在他发白的脸上,胸口处是狰狞的血洞,断了一只手的小臂搭在穿透蝴蝶骨的铁链上,下面则是泛着金属光泽的蛟尾,拖在地上支撑着身体,而他就那么淡淡的,盯着那缕烛火发愣。
林栀夏和灵音没有刻意减缓的脚步声似乎是惊扰了此人,他蹙着眉,颈侧深紫色的长发落下一缕,古井无波的视线望了过来。
“他就是蚕鱼。”灵音说完这句话后撤一步,直接转身离开。
咔嚓一声,林栀夏回过头,嗯?
你走就走呗,咋还锁门?
而傀儡王老眼那边更是被崔雲崀和孔良书轮番问话,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林栀夏的神经末梢还分出一丝想着,被她拷在地底矿洞里的三个倒霉蛋,到了喝水的时间了。
“我叫林栀夏,来自青崖山,来和你做个交易。”
……
这边被困住的王老眼简直烦不胜烦,崔雲崀靠坐在浮空的灵舟上,望着下方喋喋不休的两人,心里只想快点找到林栀夏,她的修为在这片山里,真是随便一个管事都能捏死。
“你说什么?”分神中听到这一句,崔雲崀瞬间截住话头,“你说林栀夏一个人要挖四筐矿石?”他从灵舟上一跃而下,“是谁干的?”
可算是找到由头,林栀夏忙不迭回答,“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片矿山,不过这个时候?”
“你废什么话?还有本小姐不能去的地方吗?”孔良书叱了一声。
所以,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地下矿洞里走去,越走越深的地下光线昏暗,灵气也稀薄起来,只余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洞穴。
已经奄奄一息的土鸣听见脚步声开始疯狂挣扎,苦芽却皱着眉,他们三个这个样子被管事发现,土鸣这家伙,定会毫不犹豫地供出林栀夏,还会大肆渲染,但那个时候,才是她们真正的死期。
想到少女压迫的视线,苦芽一时间看土鸣的眼神有些些许杀意。
而感知到苦芽情绪的方元木讷地眨了眨眼,旋即也转向了疯狂挣扎嘶吼出生的土鸣。
可还未等两人出手,一张黄符携着巨力飞来,将土鸣打晕过去。
“聒噪。”崔雲崀冷脸斥责,旋即看向另外两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林栀夏夸张地惊呼出声,“这?他们不就是欺负林栀夏的人吗?怎么在这?”
孔良书用指甲敲了敲覆魂钉,清脆的响动下,是苦芽痛苦的面色。
“虽然有些粗糙,但是效果不错,应该是那丫头的手笔,果然是个蔫坏的。”孔良书懒洋洋道。
林栀夏看了眼两人,“怎么处理?”
崔雲崀作壁上观,“林栀夏向来有主意,不用管了。”
那可不行。
好在孔良书将覆魂钉震开,“小夏还不知道被带去了哪,这三个家伙在这离死也不远了,既然她没动手,想来他们还有用,先带走吧。”
跟在两位贵人身后的王老眼侧首看了一眼身后,正对上苦芽的视线。
瞬间,一只眼熟的竹筒抛了过来,苦芽呆愣地接住,瞳孔放大,所以那顺着竹筒爬上来的三只蜘蛛钻进衣物里时,她也僵硬着没有挣扎。
而林栀夏从来没有在活物上练过手,哪怕自己的那只建木傀儡,也是王老眼咽气了之后才弄的。
可是眼前的蛟人静静地躺在地上,哪怕她还没下手,就已经感觉这人死掉了。
蚕鱼同头发一样颜色的眸子望了过来,雾意朦胧,似乎是在疑问,怎么还不动手?
当然是在等仍在地牢边缘徘徊的木矛,和面红耳赤拽着常鹤赶过来的血屠子。
“丢了蚕鱼心,我们还有林栀夏,我给她喂了你的虫子。”木矛站在洞口面无表情。
血屠子闻言顿时睁大双眼,“你说什么?我只给了你一只金蛊,你怎么会用在她身上!”
似乎是对血屠子的反应感到疑惑,木矛皱眉,“她很有用。”
可是血屠子只觉得脑袋嗡鸣,他喂给林栀夏的那只血蛊天生好斗,但有他约束着便也不会翻出什么风浪,所以就算是刚入体,也没让林栀夏有何不适。
但是遇到金蛊就不一样了。
“她吃了之后什么反应?”血屠子麻木发问。
“就和别的奴隶一样,初时很痛,但忍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