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夏定定地看着那暗含气韵的牌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她盯着那三个仿佛要活过来的字,收起了试探的心思,大踏步朝殿内走去。
林栀夏的指尖拂过那两只石狮子的眼睛,一抹银光乍现又消失,几不可闻地破空声后,殿门轰然关闭,檐角的铃铛在轻响后声音猝然消失,只余一片死寂。
她的指尖溢出一根根针,摇曳的烛火接连熄灭,随着林栀夏的脚步,大殿很快便陷入黑暗,而那缕若有若无的视线,也终于消失。
林栀夏站在寝殿的窗前,端着烛盘发怔,夜色下她的泪水断了珠子一样嘀嗒不停,可偏偏她又是面无表情,寂静无声的。
“醒来。”她在心里默念三遍,仔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缓缓张开掌心,那是在孔良书紧握的手心里拿到的纸,鲜红色的血写出了这两个字,“醒来!”
那这一切只是她的梦吗?林栀夏没来由地有些期待。
可是怎样才能醒来?她抬起头,望向那座宫殿,“杀了他吗?”
烛台砸在了地上,林栀夏闷咳出声,看着掌心因为内伤而吐出的血,缓缓笑开。
寒光乍现!
林栀夏握着匕首,喉口不受控制地呕出血来,她的瞳孔渐渐涣散,“醒来。”
……
“为我做一只剑鞘,或死在我的剑下。”
林栀夏愣愣地抬起脑袋,看向冷然威胁自己的剑客。
她扔下手里的木头,扑到了谢嵇泠的怀里。
手持天下第一剑的剑客居然就那样愣在原地被人扑了个满怀,木香从女孩身上氤氲至鼻尖,谢嵇泠愣在原地,冷冰冰的威胁消弭在痛哭声中tຊ。
“你,怎么了?”谢嵇泠对着仍旧陌生的少女问出声来,他无暇思考为何能被轻易近身,他的脑袋已经糊成一团。
“我给你做,但你要先和我去做一件事。”
“何事?”谢嵇泠本能回答。
“上京,救人。”
骏马飞驰带来的劲爽凉风让谢嵇泠的脑子稍稍冷静下来,他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见到这个木匠的第一面,仅说了三句话后,就和她一起走上了狂奔上京的路。
他启唇想要问一问具体情况,结果被灌了一肚子风,索性沉下腰身,轻叱一声,“驾!”两只马跑得飞快,尽快到达驿站,他也好问个清楚。
二人风尘仆仆,林栀夏从马上跃下,大步流星地进了客栈,“两间上房,备好热水,饭菜做好送到房内。”
谢嵇泠紧随其后,两位面容优越的江湖少侠让掌柜呆了呆,这才低下头数钱,然后笑眯眯地扬声喊道,“上房贵客两位!”
好大方的女侠啊!
林栀夏想要关门,结果被一只手卡住,她疑惑地抬头看向谢嵇泠,“怎么了?”
谢嵇泠抿了抿唇,“你不该和我说说吗?”
不知道是不是林栀夏的错觉,面前人好像眼里情绪复杂,还有些委屈,她轻咳一声,“先去沐浴,然后来我房里细说。”
谢嵇泠沉默两秒,离开了。
林栀夏揉着额角,距离她试探苏醒捅了自己一刀后不过半日光景,京城此时定然还未走漏风声,圣旨未下,还来得及。
看来捅自己是醒不过来的,只是下一次,还能时间回溯吗?
她卸下腰间的苍筤色小锤,踏入水中,幻梦?那也要救下自己的人。
二人驰马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凌晨,几乎昼夜不休地赶到,林栀夏跳下马,心中惴惴。
谢嵇泠跟在她的身后,俊眉微蹙。
晨光熹微时,聚集在城门口等待进城的老百姓已经堆满了,队伍延伸得很长,偌大城门缓缓打开,背光中一队身影站在门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甲胄加身的肃杀之气,让人一时间惶惶不安。
将士们目光如电,拿着手里的画像挨个探查,而宋念卿端坐在城门口,神色淡然地喝着茶。
一对老夫妻背着大捆柴木,拄着拐杖从他面前经过,宋念卿面无表情,但是身后的下属却手脚机敏地上前一步,帮二人过了桥。
“没有吗?”听着属下的回话,宋念卿吐出一口郁气,竟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林栀夏拄着的拐杖上挂着一只无声的小铃铛,那是山里的农户常用来保平安的引路铃,看着并不打眼。
但是她这一次准备充分,足以乱真的人皮轻飘飘地撕了下来,那遮息避气的铃铛也被她摘了下来。
“现在去哪?”谢嵇泠端详着手里面具,片刻后叠好还给林栀夏。
“崔府。”
崔府坐落在皇城御街,四周俱是官宦人家,一顶一金贵的地段。
两个人换了身行头从后门翻了进去,那角门地处偏僻,林栀夏走在小巷子里,蹑手蹑脚地往崔府蹭着。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谢嵇泠皱眉侧首,“跑!”一字出声,他横剑格挡,同一众人打了起来。
林栀夏呼吸一滞,推开了崔府的后门,正和那一身红袍的宋念卿撞了个正着。
而崔雲崀正端坐在树下,捏着棋子看了过来。
林栀夏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了堵在门口的宋念卿,“这位……大人?”
“宋某奉圣上之命前来,邀林少侠入宫一叙。”
崔雲崀落下一子,站起身款款而来,“所为何事?我说你今日怎有时间来找我下棋?”
林栀夏盯着崔雲崀的脸一时无言,心里火大,“民女奔波至此,恐污圣颜,还请容我洗漱一番,再进宫面圣,只是我那同行好友,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子脚下被人袭击,还请这位大人借民女几个侍卫,救他一命。”
宋念卿颔首,微微笑道,“林少侠,只要圣上应允,所有人都可以平平安安的,您说呢?来人,去接一接林少侠的江湖朋友。”
“你认识了新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崔雲崀嘟嘟囔囔地凑了过来,林栀夏假笑一声,她并不担心谢嵇泠会吃亏,朝崔府的管家陈叔使了眼色,便拽着崔雲崀朝内院走去。
二人一踏入草木旺盛的内院,便均是面色一肃,他们对视一眼,闪身进了一间暖阁,崔雲崀掌心一拧,露出一条密道。
二人快步进入,崔雲崀面色焦急,“你怎么来了!”
林栀夏闭了闭眼,脑海里都是他一身白骨的样子,“孔氏如何?郑姐姐家呢?”
崔雲崀吐出一口浊气,“她们暂时无碍,开刀也是从我崔氏开始。”
“我们逃吧,天高皇帝远,我不信道灵皇帝手能伸到那天边去。”
崔雲崀苦笑一声,“连你进京他们都早有准备,你觉得我们能跑得掉吗?”
林栀夏平复了自己杂乱的呼吸,“我进宫,你走。”
“听我说,宋念卿已经讲得足够明白,我进宫,一切还有得商量。”林栀夏握住崔雲崀冰凉的手,“不必等我回来,能走一个,是一个。”
“林栀夏。”崔雲崀咬牙盯着她,“你在说什么鬼话?”他将头窝进女孩的颈侧,“他们走,我留下,只你一个,筹码如何能够?我和你一起,这江湖才算握在了我们圣上的手里。”
“不过,你的那位江湖朋友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转生
宋念卿见二人亲亲热热地从内院出来, 一副天真不知事的模样默了默,“林少侠,圣上传唤, 不可轻忽。”他忍不住提点了一句。
崔雲崀扭头看向宋念卿,“本少爷要一同前往。”
宋念卿无语, “无召入宫, 崔公子是想谋反?”
崔雲崀冷哼一声,很是看不惯他这样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 表现得很是不忿, 他念念不舍地拉着林栀夏的手,“我在家里等你。”好像是一对热切的小夫妻, 新婚燕尔却被迫分离。
宋念卿瞧得恶心, 大踏步朝前走, 林栀夏他们对视一眼,“照顾好我的江湖朋友。”
崔雲崀慢慢直起腰,脸上愉悦的红晕散去, 他沉下脸来,“来人!”
林栀夏忧心忡忡却不能表现出来,她不是道灵皇帝的对手, 更遑论那些武功高强的下人们, 皇城三大姓并非没有风声,却还是难逃一死, 足可见皇帝下手之狠。
一路无话,摇摇晃晃的马车很快就踏过宫门, 朝那座威严大殿驶去,林栀夏不懂,这所谓的皇帝那样一副恶心的纵容感来自哪里, 她感受到四周围着的人接连散去,才松了松汗湿的掌心,从手里拿出一只手帕。
素净的锦帕上写着几个字,“林氏血脉,帝王遗孤,万望小心。”
十二个字,让林栀夏整个脑袋轰鸣出声,她仿佛忘了呼吸,那种如同跗骨之蛆的恶感从何而来,在此刻有了原因。
宋念卿站在莲池旁,漫不经心地扔着鱼食,属下侍立在一旁,恭敬说道,“二人打算留下作为圣上的人质,以换得他人离开。”
“没了?”
“是。”
宋念卿蹙着眉,总觉得一切似乎走得太过轻易,但是既然皇上没有进一步的指令,他也不好掺和进皇家内部的事情之内,索性站在这里喂喂鱼,吹一吹这初秋的凉风,好不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