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徐蚌会战失败,谭总司令引咎辞职,但是听命于他的军队仍不少,他也退回到了老家,继续指挥军队,试图依托长江再放手一搏。
可沈秉宇冷眼看下来,分明感受到谭巽霆已经穷途末路了,他还记得,谭巽霆如何纵容儿子掠夺自己手里的权力,前阵子战败之后又让别人代为检讨,听说傅作义起义了,他心里盘算着,他沈秉宇一生识时务,从前巴结谭巽霆是为了升官,如今眼看他要败了,不如也起义,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上提到他沈秉宇,还不至于是个糊涂人。
只是……他连烟斗也无心抽了,自己怎么联络上“那面”。
这动乱的时节,蕴兰倒是专程从上海赶过来拜访叔叔,沈秉宇和夫人都十分感激,两个儿子正在美国留学,他们在国内最亲近的人,现在也就蕴兰一个了,只是外孙女没来,有些可惜。
三人在沙发上坐定,拉拉杂杂地聊天,无非就是时局,如今的光景,连蕴兰这种从来不关心政治的人,也多少能说上几句。
电话响了,下人请婶婶过去接,蕴兰抓住这个空档问:“叔叔,你还记得孟元劭吗?”
沈秉宇抽了口烟斗,不说话。他哪里不记得,自从抗战胜利以后,这群当兵可是一路升官发财,就差爬到他这种党内元老头上去了,结果怎么样?内战一打,还不是溃不成军,糊涂啊糊涂,党国不亡,没有天理!
蕴兰不知道叔叔心里想的是这些,吞吞吐吐地说:“我听人说,他没有殉国,他其实还活着。”
沈秉宇的眼睛骤然一亮,好像猎豹嗅到了动物的气息,蕴兰一时间有些不敢看叔叔,但还是坚定了目光。
果然,他放下了烟斗,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蕴兰看着叔叔,不说话,二人对视了几秒钟,沈秉宇站了起来,说:“你跟我来。”
书房的视线极好,可沈秉宇无心欣赏风景,深深地看着蕴兰,再问:“孟元劭还活着,你怎么知道的?”
蕴兰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措辞,可当面前的亲人换上了那副官场上的面孔和语气讲话以后,她一下子卡壳,竟然不知道怎么说。
侄女的犹豫让沈秉宇心中疑窦更深,他连续反问:“你这次来看我们,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要你来的?”
蕴兰赶紧回答:“是有人要我来的,但也是我自己想来的。”
“叔叔,部队精锐都在徐蚌输掉了,这个仗,总归是打不赢的,您就不考虑给本省的百姓选一条明路?”
沈秉宇骤然变了脸色,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侄女,缓缓吐出一句:“谭家父子,让你来试探我的?”
蕴兰不料叔叔会这么想,一下子松懈下来,这自然瞒不过沈秉宇这种千年老狐狸的眼睛。他本来也考虑去接触那方面的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被谭家父子发觉,蕴兰却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这才让他刚才有所怀疑。
侄女不是谭家父子派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更棘手了,他直白地提问:“那就是共产党让你来的,你是共产党,还是骆以舟是?”
蕴兰轻轻摇了摇头:“都不是,叔叔,是他们的人联系到了我。”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蕴兰拿出一封信递给叔叔,她倒是没有看过。
沈秉宇快速地看了两遍信以后,马上就烧掉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了。”
蕴兰也不知道叔叔答应没有,刚才那几句来回试探,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了,她把信送到了,该做的都做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谭巽霆面上是下野,实则依然大权在握,尤其是儿子谭家骧如今正任保密局东南分局的负责人。
沈秉宇终于还是接触了那方面的人,打算策应起义,可他从前在军队中并无实权,消息很快泄漏给了谭家骧,他大为震惊,立刻又上报给父亲。
谭巽霆不由得怒火中烧,战败之后,身边落井下石的不计其数,可沈秉宇,他可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纵然有他哥哥那层关系,他也忍受不了。马上告诉儿子,派人秘密监禁沈秉宇,断掉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本来天气已经回暖,可倒春寒一来,西风一吹,竟然下起雨来,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蕴兰站在公馆露台上,看着远处的西湖水面泛起一阵雾,桃红柳绿均被笼罩在这斜风细雨中,想到古人说的,晴西湖不如雨西湖,果真如此。
这么美的地方,如果战火烧起来,岂不是太可惜?也不知道叔叔和那边人接上头没有,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她心里胡乱想着,沈夫人在客厅里一眼就看到了侄女的肩头已经被细雨打湿,大惊小怪地上前:“瞧你,这时节最容易感冒,快进屋子里来。”
屋子里开着无线电,正在放着蒋月泉的评弹,蕴兰听着琵琶和三弦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安,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婶婶有些嗔怪:“都是做母亲的人,还这么不当心。”接着就命佣人去给煮点姜汤。
蕴兰讪笑了一下,也觉得喉咙有点发痒,心觉不妙,不会自己就这样感冒了吧。如她所料,当天晚上,她便发起烧来,喉咙越来越不舒服,tຊ等到了第二天晨起时分,已经浑身滚烫,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
她原先预备了今天早上搭火车回上海的,现在这样子,只怕在火车上就会出事。蕴兰心下无奈,唤来佣人,给了赏钱,差他们发电报回家告知一声。下人们连忙应了,到了客厅和先生太太说了一番小姐的情况。
因着时局动乱,沈秉宇也好久不去公署点卯,此刻正在客厅听无线电说国共和谈的事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平起义,重要的是军队,部队里早就有人找过来,说早就不想打内战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和两边人的对话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夫人听了下人的回话,正冲他抱怨:“你看看,我昨天就说了,她那样不当心,肯定要感冒,今天果然感冒了……”说这就要挂电话去熟悉的医生那里。
这时候,管家的声音隔着两重门传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沈主席的官邸,你们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敢这样闯进来,是要造反吗!”
第77章 客枕依然半夜钟
可这几声呵斥似乎并没有作用,沈秉宇眉头一皱,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皮拖鞋还没有趿好,门厅的玻璃隔扇已经被推开了。
十几个穿军装的宪兵鱼贯而入,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客厅铺的进口地毯踩得变了形。为首的两个,一个是黄维中,沈秉宇依稀记得他现在是保密局总务处副处长;另一个身形矮些,面孔精瘦,高高的眉骨下藏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是保密局浙江站的副站长廖乐醒。二人见到他,依旧面带微笑,只是那笑容和从前完全不同。
沈秉宇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又慢慢地坐回了沙发里,把背脊靠进皮靠垫上,烟斗仍在手里,他没有抽,脸色铁青。
沈夫人站在电话机边上,手里握着话筒,人已经愣住了。女播音员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廖副站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伸手把那台无线电关掉了。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那阵时急时缓的风声,和宪兵们皮靴在地板上偶尔挪动时发出的咯吱声。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搜查令,给沈秉宇看了一下:“沈主席,奉上峰命令,职要对您的公馆依法进行搜查。这是搜查令,请过目。”
沈秉宇连看也不想看一眼,廖乐醒本也不欲他看,收起搜查令,挥了挥手,又有十来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鱼贯而入,在房间内四处翻找起来。
蕴兰躺在床上,觉得身体一阵冷,又一阵热,她迷迷糊糊,却能听到清晰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以为是去发电报的下人来回话,心想怎么能这么没眼色,头疼不已,但比头疼更可怕的是,进来的是两个男人,看到床上躺着的女人,也是愣了一下,继而一句话没有说,例行公事般地在屋内四处翻找起来,尤其是自己带来的那只皮箱,所有东西都被抖了出来。
她一下惊醒过来,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过: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这是间客房,平日里极少有人住,四处都空荡荡的,两个人连张纸片都没有搜到,看着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沈蕴兰,不确定她是什么身份,也不好造次,就关上门出去了。
沈蕴兰却挣扎着起来,她顾不得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袍,这样出去极度无礼,扶着栏杆就往楼下走去。
客厅里密密麻麻地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宪兵,枪的枪套都敞着,子弹带在灯下泛着冷光。她从未见过叔叔婶婶那副样子,叔叔人前脾气想来和蔼,此刻却面泛青灰,婶婶看到她下来,想说句什么,终于只是颤抖了一下嘴唇。客厅里那样多的人,静得只有蕴兰下楼的脚步声。
她再也顾不得自己浑身发烫,喉咙沙哑,用全身的力气试图呵斥众人:“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这样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