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86)

  封存住的记忆被再度打开后,那些情感就像潮水一般奔涌而出,在他的胸膛里来回撞击,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床侧,看着她。

  她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着,烧退后的潮红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种奇异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是她,是沈蕴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彻底暗下去,最后一丝光线也没有,他才发觉,站这么远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他只好挪了挪发麻的脚,在床边坐下,伸出头去探她的额头,还是有些微微的烫。

  她的手轻轻垂在外面,她从来如此,睡着了也是乖巧的,他想也没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心中有万千感慨,他真的以为他已经完全忘记她了,两年来建立起来的防线于此刻全然倒塌,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时候,他竟然再度拥有了她。

  这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不幸。

  蕴兰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昨夜的寒热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撤去,只留下一种虚弱的、空荡荡的疲乏。她记得被带到这里后,医生给她看了病,又打了两针,她很快就睡去。现在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这才环视起自己身处的卧室来。

  卧室空旷,布置又简洁,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而已,都是方方正正的红木家具,在白日里泛着深邃的光。这是谭家骧喜欢的样式,方正、冷硬,就像他这个人。

  自己在他这里?

  蕴兰掀开被子下床,外间的看护听到动静,提着药箱进来给蕴兰量体温,脸上带着微笑:“太太,您的烧已经退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今天再观察一下就行。”蕴兰客气地道了谢,那句“这在哪里”到底问不出口。

  女看护一边收拾体温计,一边说:“可惜您先生一早就出去了,您病着他还来陪您,还真是恩爱呢。”说着,就掩嘴一笑。

  蕴兰本来就不舒服,此刻只是讪讪的。昨天晚上是有个人陪着自己,她醒来以后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难道竟然不是吗?

  并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她发现自己住在一栋小楼的二楼,窗户上镶着蓝彩玻璃,晨光透过来,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推开窗,楼下是一汪绿水,水上有石桥,桥上有八角飞檐亭子。两头均有人持枪把守。

  她更加确定了——这里是谭家骧的地方。

  医生又来了一趟,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在也没有人来打搅她。她在这座二层小楼上,发呆地望着梁柱上的雕花。直到日头偏西,挂着的电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慢慢走下楼去,正碰到一个中山装的青年拿着一份文件匆匆出来,看到了沈蕴兰也只是目不斜视。他们这份工作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蕴兰犹豫了一下,朝那扇门走去,看到谭家骧半躺在椅子上休息。

  他老了,她现在可以确定地这么说出,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悄爬上了白发。睡觉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一丝笑容也没有。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谭家骧没有睡着。自从全面溃败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他的耳朵比从前灵敏得多——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开。

  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沈蕴兰。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今天好点了?”语调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快。

  “嗯。”

  “那就好”,他起身走向她,“我今天太忙了,都没空来看你,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他把站在门口的蕴兰拉进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果然已经退了,全然忘却了他们之间,早已经不再是这种关系。

  可他没办法。

  蕴兰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你。”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出来,他明明软禁了叔叔,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叔叔是你派人软禁起来的吗?”

  他早就猜到她一定会问,却始终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蕴兰已经全都明白了,她声音有些发抖:“你们会把他怎么样呢?”

  她殷切地看着他,仿佛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一生起病来,下巴就瘦得尖尖的,无端端让他有些不忍心,只能含糊地说:“我不知道。”

  沈蕴兰也顾不上那么多,上前一步,她今天想了一整天,叔叔被软禁起来,部下肯定会替他想办法,最好就是去找叔叔的靠山保他出来,那就是总司令了。

  “家骧,能不能看在从前的情份上,帮帮叔叔,他tຊ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谭家骧听到这几个字,眼神复杂,仔细地看着她。沈蕴兰却浑然不觉,以为他在衡量“情份”的轻重,想着再说些什么打动他,这时候,谭家骧缓缓地开口:“他是叛国投敌的大罪,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有意把“叛国投敌”四个字说得极清楚,看着眼前人的反应。沈蕴兰没有丝毫犹豫,急切地说:“算我求你,他是我叔叔,我只有这一个亲人……”她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清楚,什么叫一个人说了不算,她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多少事情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末了,她只能再万分恳切地说:“家骧,求求你,在总司令面前给叔叔说句话罢,我会永远记着你这个情。”

  谭家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沈蕴兰从头到尾不关心她叔叔是为什么被软禁的,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可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夫人知道他不奇怪,告诉沈蕴兰,有什么必要吗?

  这个发现让他手心出了冷汗,可看着眼前人的样子,他又实在做不到……

  他太渴望她,哪怕知道这种渴望代表着危险。她也许在骗自己,可如今这时局,多少人在骗着自己,沈蕴兰到底不同,他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他探究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几分玩世不恭:“求我?你要怎么求我?”

  蕴兰愣住了,他反而靠近了她,极近极近地挨着,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药水气息,她不爱用香水,他是知道的。

  “如果你答应同我一起走,我可以在父亲面前,替你叔叔求情,想办法保下他。”他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沈蕴兰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富有侵略性的气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神怔忡:“走,去哪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再走进了一步,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好像在梦里无数次做过一样,此刻身体的触感是如此真实,他说:“台湾,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回来。”语气温柔得像一个美好的承诺,尽管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们还能再回来。

  最精锐的部队已经尽数折损了,半个中国都丢了,他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我走了,南生怎么办?”蕴兰的声音近乎梦呓。谭家骧反而轻松地笑了一下:“她是我的女儿,当然也一起走——”

  “我们去那边,重新开始。”

  说完他再也等不及,好像说的都已经成了事实,把怀里的人收得紧紧的,向她的唇间吻去,接触到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是权力、名誉、地位、他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美国人口口声声说要做到的支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前的沈蕴兰是真实的。他把她越抱越紧,恨不得能完全嵌进自己的躯体里,贪婪地用嘴唇找寻着她身上的气味,药水味、皂角味,还有冰冷的皮肤触感,一切都让他甘之如饴。

  蕴兰本就大病初愈,完全无力招架,只能不停地往后躲,可他紧追不舍,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推倒在书桌上,蕴兰的手努力想撑住点什么,恰好推倒一摞文件,纷纷掉到了地上,两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分开。

  沈蕴兰有些慌乱,想着先把文件收起来,看她这样子,他心生怜爱,于是也蹲下身来帮手。可当蕴兰看到抄件上的字时,她还是忍不住愣在当场:

  中央银行黄金存量移交清册

  后面是,军舰编号、护航部队番号、移交日期、各批次装船吨数……

  她觉得自己心跳不住的加快,谭家骧已经捡完了剩下的文件,抓着她细细的手腕把她扶起来,接着便把她手里的几份文件也拿走,理了理,一同锁到了抽斗里。

  看她还在愣神,谭家骧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怎么了?”

  蕴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却语气自如地说:“你刚才都看到了?”

  蕴兰还不知道怎么回话,他继续说:“他们以为他们得到了天下,但不过是个烂摊子,有了这些黄金,我们才能东山再起。”好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情,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整理着桌上被弄乱的文件。

  可蕴兰还记得去年的金圆券闹剧,她又想到林院长说的那些话:沈女士,我向来知道,你们夫妇都是心善的人,给保育院做了那么多工作,你们不计名利,不计回报。那时候,那么多孩子受苦,是因为日本人。如今抗战胜利了,去街上看一看,孤儿比从前更多了,穷苦人比战时还苦。金圆券的事,你们也是亲历的,一夜之间多少人倾家荡产。这些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谁的祸?沈女士,你是聪明人,你心里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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