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偏偏见过萧魇最鲜亮得意的模样,也见过他最凄惨无助的光景,嘴上说得再狠,心里总免不了生出恻隐。
姜虞抿了抿唇,想起萧魇在马车上说起的那些往事。
那时,她的心里是又酸又堵的。
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就是心疼了。
“师父,除了家破人亡、身染瘟疫、甘为药人之外,他还受过别的苦吗?”
徐老大夫沉吟许久,终究没有细说内情,只笼统说道:“他身上牵扯的事太多,该不该让你知道,得由他自己拿主意。”
“有些秘密一旦碰了,就等于卷进风浪漩涡里。我猜,他自己也还在犹豫。”
“我只能告诉你,倘若他自幼顺遂长大,必定是文武兼备、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前程不可限量。就连如今上京人人称道的肃宁侯世子温峥见了他,怕是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姜虞心思转了几转。
徐老大夫看似什么内情都没透露,可细琢磨起来,句句都藏着话。
世家公子……
她默念着这四个字。
她从前一直以为萧魇出身贫寒,才落得那般境遇。
没想到他是世家子弟。
瘟疫……
“青州瘟疫?”姜虞喃喃出声。
青州瘟疫是大乾百年间最惨烈的一回,昔日繁华青州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徐老大夫轻轻推了姜虞一把:“不可说,不可说,快回去吧。”
姜虞回过头,不死心:“师父,我再问一句。”
“他是不是……是不是当年那场政变的遗孤?”
徐老大夫连连摇头:“不可说,还是不可说啊。”
姜虞心里更笃定了。
徐老大夫说的是不可说,而不是否认。
原书里萧魇死得那般仓促草率,想来该是他的底细被景衡帝翻了出来。
否则以他的手段和威势,旁人想动他,多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条船,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摇摇欲坠。
……
杏坡村。
“姜怡,这汤是我特意让娘用摊子上剩下的大骨头炖的,浓白浓白的。炖法儿还是我专程去镇上酒楼找大厨讨教的,人家说这么炖不腥不腻,还有营养。你尝尝,要是喜欢,以后铺子里的大骨头我都带回来,让娘给你炖。”
周茂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汤,边朝姜怡走来边说着贴心话,殷勤又热切。
姜怡连忙起身去接。周茂富笑着避开:“烫着呢,搁桌上凉一凉。”
“自从你嫁进周家,吃了那么多苦。我如今知道错了,往后得好好疼你、照顾你。”
姜怡又惊又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茂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声音发哽:“茂富……你不怪我三年多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了?”
周茂富抬手想替姜怡擦泪。
姜怡下意识地一缩。
她被打怕了,以为他又要动手。
慌乱间撞翻了汤碗,浓白的汤汁淌了一地,几滴溅在她手背
第146章 都是种子坏了,地才不出苗
周茂富眉头紧紧一皱,不知想到什么,又舒展开来,一脸担忧:“让我瞧瞧烫着没有?疼不疼?我去找找家里的烫伤膏,给你上药。”
没一会儿他就折了回来,屈膝蹲在姜怡面前,一点一点抠出药膏,轻轻涂在她手背上。
“什么怪不怪的,都是种子坏了,地才不出苗,哪有地的责任。”
“姜怡,我是真知道错了。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娘那边,我去劝。”
姜怡哭得更厉害了。
她这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好……好好过日子。”
周茂富一下子像变了个人。
姜怡这几年熬得太苦,日夜就盼着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眼下这份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她只觉着心头滚烫,根本顾不得去琢磨周茂富怎么突然就改了性子。
“姜怡,别哭了。”
“你先歇着,我再去给你舀一碗汤。”
一墙之隔。
“茂富,那银镯子给她了?”周母一把拉过周茂富,脑袋凑着脑袋,压着嗓子问,“就是哄哄她,哪用得着下这么大的本钱?”
周茂富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只银镯子,轻嗤着:“压根用不着,就是给她涂了点烫伤药,就感动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你把这镯子当了吧,搁家里也没用。”
周母正往自己手腕上套镯子的动作一僵,脸上刚浮起来的笑也凝住了。
“当……当了?”
“不当干嘛?”周茂富理所当然。
周母到了嘴边的“我戴上正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茂富,你说姜怡那只不会下蛋的鸡,能听你的话,按你说的做吗?”
周茂富眼底的轻蔑又浓了几分:“她就是天生的贱骨头。”
“从前对她又打又骂,她都心甘情愿当牛做马,连回娘家告状都不敢。如今随便哄几句,她还不掏心掏肺、言听计从?”
“娘,您放一百个心,姜怡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周母连连点头,又问:“那宋青瑶信里说的事,到底靠不靠谱?”
周茂富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似的,斩钉截铁:“靠谱!”
周母听了周茂富这话,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明儿我就去镇上寻个当铺,把它给当了。”
“说起来那宋青瑶也真是小气,好歹是上京城里的贵人了,随信就捎来一只银镯子,打发叫花子呢?”
周茂富不以为意:“她好歹回了信,给了句准话。不然我真要被姜虞吓住了。
“钱财的事不急,姜虞有一身好医术,往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愁不给周家挣钱?”
“跟姜怡比起来,她才是只会下金蛋的摇钱树。”
周母撇撇嘴:“可姜虞那个名声……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就算没爬上那煞神的床,也不保没别人。一想到你要捡别人的破鞋,我这心里头就不舒坦。”
周茂富被念叨得烦躁起来,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娘,您到底是要黄花大闺女,还是要孙子和银子?”
周母噎了一下。
这还用问?当然是要孙子和银子。
有了银子,往后想要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没有?
周茂富仍不放心,再三叮嘱:“娘,您可千万别在姜怡跟前说漏了嘴,坏了我的好事!”
周母不大自在地点了点头:“我还能没数?不就是伺候她几天,就当月子婆娘养着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怡的日子过得格外惬意。
与从前相比,简直像做梦一样。
不,她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周茂富会道歉、认错、替她上药,从镇上带回点心,还说往后要好好待她。
婆母也一改往日的刻薄,待她愈发和善。
“姜怡……”人还没到,周茂富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你猜猜,我今天给你捎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姜怡正在院里晾衣裳,一听见周茂富的声音,脸上立马笑开了。
你杀猪卖肉挣钱也不容易,别总乱花钱呀。
“卖猪肉也不容易,每天瞎花这些钱做什么?”
“怎么是你在这儿晾衣裳?娘呢?”周茂富左右张望,眉头皱了起来,“该不会是娘又给你气受了吧,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姜怡赶紧连连摆手,生怕他多想。
“没有的事,娘被隔壁婶子喊去搭把手了。不过是晾几件衣裳,顺手就能做完,不算什么。”
周茂富故作松了口气,上前半步,伸手假意要帮她扯平衣衫。
“那就好。”
“姜怡,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姜怡不疑有他,笑意盈盈:“你尽管说,家里事向来是你做主,我都听你的。”
“是这样……”周茂富压住眼底得逞的欢喜,“从前是我混账,待你不好,害得你娘家人、尤其是姜虞瞧不上我。如今我是真心悔改,只想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如你尽快挑个日子,请姜虞来家里坐坐。我和娘亲自下厨,给她赔个不是。”
“到时候你我一块儿敬她一杯酒,或者以茶代酒,也谢谢她替你调理身子。”
“你看好不好。”
姜怡脸上浮起一片羞红,恍惚间像回到了刚嫁进周家的那阵子。
“茂富,你事事都替我着想,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周茂富大手一挥:“两口子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好好养着身子,回头给我添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比什么都强。”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好,我托人给虞儿带个口信。”
藏在暗处的擎苍越看,越觉得周茂富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又不是人人都像姜姑娘,哪能说变就变?
他也不好一直大摇大摆地飞檐走壁,周茂富母子压着嗓子的那些话,他听得模模糊糊,压根拼凑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