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瞅着姜长晟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差点没气笑了。
“是是是,就因为这世道像你这种明白人太稀罕,所以皇镜司才一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姜长晟压低声音嘟囔:“其实也不算全误会……”
“师父,您拔刀那架势,确实怪吓人的。”
要不然,初见时他也不至于以为姜虞被抹了脖子,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这一回,指挥使是真被气笑了。“你知道司督大人为什么把你从他马车上撵下来吗?”
姜长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知道啊。他说让咱们师徒培养感情,早早磨合熟悉。”
“这不,一路走来,成效挺明显的。”
指挥使咬着牙道:“不,他是嫌你话多,还说得太直。本来就够聒噪了,有时候还专拣难听的往外蹦!”
姜长晟一脸狐疑:“师父,您该不会是在嫉妒我,才故意挑拨离间吧?”
“嫉妒我能跟司督大人同乘一辆车,嫉妒每到一座城池,司督大人都给我买当地的好吃的。”
“师父,每一回我可都分给您了!”
指挥使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不该接这个话茬儿,该由着姜长晟自言自语就完了。
“大人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长晟一脸理所当然:“我知道不在酒啊,都在我身上。”
“你可真够自信的。”
指挥使没再多解释,伸手一把掰过姜长晟的脑袋,朝向街边。
“这条街上新鲜东西多着呢,你自己看去吧。”
姜长晟心大,探出脑袋没一会儿就被街上的新鲜事儿勾走了魂,又开始叽叽喳喳惊叹个不停。
“那边还有捏面人的,捏得跟活的似的!”
“还有卖花灯的!天还没黑就摆出来了!”
“上京街边小摊上的首饰都这么精致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指挥使心里纳闷,微微侧身顺着姜长晟的视线看过去。
肃宁侯世子温峥,和敬安伯府的宋青瑶。
“怎么,想下去认个亲?”
“久别重逢,也算是大喜事一桩。”
“看来你们兄妹还真是有缘分,这才刚进京,就碰上了。”
姜长晟缩回脑袋,把车帘死死压住,没好气地说:“师父,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才不会去跟她认亲。”
他答应了姜虞的事,就得说到做到。
指挥使将信将疑:“是吗?我怎么瞧着你刚才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姜长晟矢口否认:“才没有!我是看她发髻上那些珠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可真富贵。”
“就刚才那小摊上一个小木牌,您知道她给了摊主多少银子?一把丢过去,眼睛都不眨。”
“这么大方,怎么没见她先把欠二姐的还上?”
姜长晟心里头又给宋青瑶记了一笔账。
宋青瑶难道真不知道二姐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家从没拦过她认祖归宗,没拦过她享荣华富贵,更没想过攀她什么高枝。
可她倒好,良心这种东西,从来就没长过。
“伤心了?”指挥使问得不留情面。
姜长晟把头压得更低,嘴硬道:“谁伤心了?我这是气不过!”
可发闷的鼻音、止不住抖的肩膀,早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生气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
他和宋青瑶做了十几年的兄妹,真心实意地疼了她十几年。
十几年啊……
好吃的好玩的,头一个总是留给她。旁人欺负她,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去护着。
指挥使一针见血:“不伤心才对。”
“皇镜司那儿的卷宗,把她回敬安伯府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翻一遍就明白了,她骨子里就是自私的,从来没真把你们当一家人。”
皇镜司干的是威逼利诱、抄家灭族的买卖,不兴粉饰太平那一套。
姜长晟表示,他一点儿也没被安慰到,反而更难过了,眼泪掉得更凶,嘴上却还在硬撑:“她不拿我当一家人,我还不稀罕她呢!我有亲妹妹,姜虞才是我天下第一好的妹妹。”
指挥使心底暗自失笑,偏还故意顺着话头,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你能这么想,再正确不过。”
“能有姜虞这个妹妹,是你的福气。”
“丢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换来一个事事真心待你的亲妹妹,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再哭,我可就写信给你姜姑娘了。”
“我就如实告诉她,就说你在长街偶遇宋青瑶,伤怀不舍,哭得涕泗横流
第153章 姜虞抢走了她的东西
姜长晟那眼泪说收就收,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红着眼珠子瞪向指挥使:“师父,您可别瞎写!谁不舍了?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这十来年的好全喂了狗!”
“您要是在姜虞跟前胡说八道,害她不认我这个哥哥了,我就在您床头上吊,说到做到。”
指挥使心里笑得越发欢乐,脸上却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可哪有人气不忿,哭得这般凄凄惨惨戚戚的?”
“长晟啊,你该不会是想脚踏两条船,亲妹妹和养妹妹两头都端着,一碗水端平吧?”
“那我可真要替姜姑娘抱不平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
世人说皇镜司坏,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瞧瞧,瞧瞧他师父,他以为是皇镜司里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一个,颠倒黑白、随口栽赃起来竟如此游刃有余。
“冤枉我的人,最清楚我有多冤枉。”
指挥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比姜长晟大不了几岁,却莫名其妙在姜长晟身上尝到了养孩子的乐趣。
师父也是父啊……
正想着,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指挥使,司督大人说让您少逗弄姜公子。他哭得太大声了,您也笑得太大声了。”
“聒噪。”
只一眨眼,指挥使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姜长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怎么办,他又不想从戎了,去当皇镜司司督了。
倒也不是为了大权在握,就是想尝尝倒反天罡的滋味。
真威风啊。
……
首饰摊旁,宋青瑶攥着那块木牌,迟迟没有替温峥系上。
她皱着眉,目光狐疑地扫过四周。
怎么好像听见了姜长晟的声音?
怎么可能。
姜长晟哪有来上京城的本事。
大概是自己最近总惦记着姜虞,才出了幻听吧。
温峥微微侧头:“怎么了?”
宋青瑶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方才恍惚听岔了。”
说着,将木牌系在他腰间,“这木牌刻的寓意不错,就是料子配不上你。改日我寻块好木头,再学学雕刻,亲手给你做一个。”
温峥眼底藏着几分愧色,语气愈发温柔缱绻。
“你选的,就很好。不必专门去学雕工,伤了手不值当。”
“青瑶,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五年内不得娶妻、不得纳妾……
他要耽误她整整五年。
宋青瑶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却不愿让那桩糟心事毁了难得的相聚。
“峥哥哥,别说对不住的话。若不是你,我还在乡下吃苦,哪能过上如今这般光鲜亮丽的日子?不就是五年,我等得起。”
“只要峥哥哥不负我。”
“咱们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家铺子的胭脂很好。”
温峥看着宋青瑶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你若是喜欢那家的胭脂,我把它盘下来,记在你名下,可好?”
宋青瑶温婉一笑,轻轻摇头:“哪里要这么破费?我就是拿胭脂当饭吃,一辈子也吃不完一铺子。”
她越是推辞,温峥越是觉得亏欠,非要送不可。
两人来回推让拉扯了几回,宋青瑶总算“拗不过”,将那纸契书收了下来。
可真是演足了“勉为其难”的戏码。
宋青瑶垂下手,将那张薄薄的契书拢入袖中,话锋一转,试探着开口:“峥哥哥,可有桃源村那边的消息?宋虞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我一回来,她就被送走了,我心里头……也不好受。”
“若是能知道些她的近况,我也能安心些。”
单看宋虞在上京城那人嫌狗憎的名声,就知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
胆子尤其大,不然也不至于被下人一撺掇,就敢备暖情酒、自荐枕席去爬床。
这种人,最会兴风作浪了。
也不知周茂富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宋青瑶的眉头越拧越紧,落在温峥眼里,便是她替那个占了十五年窝的姜虞牵肠挂肚、以德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