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帝愣了片刻,随即低笑出声:“萧魇,你这嘴、这性子半点不知收敛。也就现下华宜殿里没有外人,隔墙无耳,这话要是传出去,御史台那群言官必定轮番上书弹劾你。”
萧魇眼尾轻轻一动。
隔墙无耳?
不见得吧。
“陛下。”萧魇敛起思绪,“臣已经很收敛了。臣原先想说的是去阴曹地府,看在温侯爷也曾立下赫赫功勋的份上,这才换了委婉说辞。”
“再说,狗仗人势。臣不能收敛。若臣弱了气势,朝堂上、民间的各怀鬼胎之人,就该猜测陛下是不是龙体欠安了,趁机生出歪心思了。”
“你啊……你啊……”景衡帝拿萧魇没法子,笑着叹了口气,也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计较,转而道,“朕听说你在京畿卫一连待了好些日子。怎么样,那些刺头驯服了没有?”
“皇镜司动不动就杀人的那套,可不许带到京畿卫去。”
萧魇恭恭敬敬地回道:“虽有些棘手,但总算稳住了局面。陛下放心,臣不会给您丢脸。”
景衡帝摆了摆手:“信得过你的本事,才把你放进京畿卫的。”
“身体如何了,让柳院判再替你诊一回脉吧。”
萧魇没有拒绝的余地。
天子多疑,即便已经信了,也还是会一次次试探。
……
桃源村。
姜虞一连歇了好几日,养得神清气爽,终于想起来该去杏坡村会会周家母子了。
乱刀砍死老师傅这种阴沟里翻船的事,她可不想落到自己头上。
周茂富若来硬的,有牵黄和擎苍在,她自然不虚。
就怕他汲取了宋青瑶身上的糟粕,发扬光大,开始玩阴的了。
所以,醒神丸、清心丸之类的……
该备的都得备上。
在犹豫着要不要再捎上一把菜刀时,余光瞥见姜母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默默把手缩了回来。
她没有拳脚功夫,连花架子都摆不出来。
至于力气……
周茂富那一身横肉,力气大得能按住一头猪,她还是别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了。
万一那刀最后插在自己身上,可就笑话了。
好在她发髻上别着两支磨得尖利的银簪。
真到了要见血的时候,出其不意戳进周茂富的脖子,不在话下。
“姜虞。”姜母的心突突直跳,越想越慌,到底还是没忍住,“你二姐托人捎口信来,不是说要把你请过去赔礼道歉吗?怎么……怎么还要带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虽不通药理,可也识得些许字,那些瓶瓶罐罐上的标签,她连蒙带猜也能知道几分功效。
更别说姜虞方才还想再抄一把菜刀……
这架势,是准备先下药,再砍人?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难得去一趟杏坡村,我便多带了些药丸顺路兜售。各样都备上一点,总有村民用得上,这些药丸小巧又轻便,也不占什么地方。”
姜母将信将疑:“那为什么还要拿菜刀?”
姜虞脱口而出:“天热了,路上切西瓜。可又一想,西瓜汁溅在衣裳上不好洗。被周家母子瞧见了,难免找茬儿说我失礼。”
“娘,您安心在家待着。”
姜母心里依旧悬着一块大石,还是不放心,拉起姜虞的手,又再三叮嘱:“倘若周茂富是真的改过自新,你二姐也真心想踏实过日子,那咱们便由着她。可若是周茂富还是从前那副德性,你二姐却执迷不悟、任打任骂,你也别冲动出头,别把自己深陷进周家的烂摊子里。”
“先安安稳稳回来,咱们一家人再慢慢商议对策。”
“自打昨夜起,我这右眼皮就突突跳个不停。老话讲左跳财、右跳灾,娘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要是长晟还在家就好了,好歹能陪着走一趟,娘也能放心些……”
“要不,娘跟你一起去吧?
“或是,再等上一两日,等长嵘学会了凫水回来。”
姜虞回握住姜母的手,轻声安抚:“娘,眼皮跳多半是天热,您又记挂着二姐,心神不宁,算不得什么灾兆。”
“我自己去就行,不会莽撞逞强的。”
“您在家煮些荷叶绿豆汤,冰在井水里,等我晚上回来喝了解暑。还有,四哥的屋子也该再拾掇拾掇了,前两天刮风,吹进去不少脏东西。”
她必须得给姜母找些事做,不然姜母这一整天都该坐立不安、胡思乱想了。
姜母只得点点头:“那你一切当心。”
日头高悬,乡间土路尘土飞扬,两旁草木茂盛,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聒噪不休。
姜虞这回可不打算走山路了。
正值盛夏,太阳毒辣,就算有树荫遮着,爬一趟山也够呛,汗水能把衣裳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弄不好真要中暑。
等她到了周家,怕是先得自己晕乎乎的倒下去。
这回有牵黄驾车,她安安稳稳坐着马车,计划绕一大圈,绕去杏坡村。
姜虞挑起车帘,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问:“牵黄,你说周茂富瞧见你这年轻力壮的,会不会投鼠忌器,把坏心思压下去,再另寻机会?”
牵黄戴着一顶大草帽,不紧不慢地答:“姑娘,我可以扮成一个驼背白发、满脸褶子、走一步喘三下的老车夫
第170章 我家大人名声是不好,可人还是不坏的。
姜虞眨了眨眼:“能行?”
牵黄掷地有声:“能行。”
“皇镜司不少人都会些粗浅的易容术,虽然大人说过,再精妙的易容术也有露馅的风险,但我觉得用来糊弄周家母子,绰绰有余。”
姜虞笑盈盈道:“那你待会儿把车停在阴凉处,先给自己改头换面。我今天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周茂富。”
她当真不想再把时间和精力耗在周家了。
牵黄泼了一瓢冷水:“姑娘,我觉得这事最棘手的不是周茂富,是你二姐。”
“就怕她铁了心把臭狗屎当金子,搂得紧紧的。”
“到时候你辛辛苦苦收拾了周茂富,她又念起人家的好,夫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甜甜蜜蜜过日子,转过头一块儿恨你……”
“你这不是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吗?”
他可一点儿都不敢再小觑姜怡了。
擎苍那性子都被姜怡气得跟炮仗似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做出来的事,也绝对不一般的蠢。
就怕蠢的惊天地泣鬼神啊。
姜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牵黄,你泼冷水就泼冷水,怎么偏拿臭狗屎打比方?这大夏天的,听着就让人膈应。”
牵黄也急了:“姑娘,我这是提前想最坏的打算。”
姜虞摆了摆手:“我早就想好了,再拉我二姐最后一把。她若还是犹犹豫豫不肯出来,我便不再插手。”
“她活着,逢年过节我托人捎些东西给她。她若被搓磨死了,我替她好生收殓尸骨,再尽早送周茂富下去陪她。”
这就是她能为这段姐妹情分做的。
牵黄嘿嘿一笑:“用臭狗屎打比方不是最直观嘛……前边不远有片竹林,还有个小水塘,我随便照着易易容。”
马车在竹林边停了下来。
牵黄跳下车,翻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头零零碎碎堆了不少东西。
棉花、假胡子、猪皮、脂粉……
姜虞探出头看了一眼,诧异问道:“你一直随身带着这些?”
牵黄一边往脸上贴东西,一边答道:“皇镜司的人出门,什么都会带一点。万一要盯梢、要潜伏,临时抱佛脚可来不及。大人的规矩定得严且细,谁身上出了纰漏,那是要挨罚的。”
话音落下,牵黄突然意识到这话听着像是大人太严苛、不近人情,连忙补救:“姑娘,皇镜司干的差事多半凶险,规矩细一点、要求高一点,小命更稳妥。”
“而且,我们大人体恤下属,出手阔绰,任务完成得好,都有银票赏。就算真挨了罚,事后大人也会让司医好生诊治,再私下贴补回来,从不会亏待。”
姜虞挑了挑眉,打趣道:“胡子快贴歪了。”
一刻钟后,牵黄彻底变了副模样。
面色蜡黄枯槁,满脸深浅交错的皱纹,眉眼沉沉耷拉着,脊背深深佝偻弯曲,连步态都换了模样,步履蹒跚,慢悠悠来回踱步,提前适应老态。
真有些风烛残年老车夫的感觉了。
“姑娘,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牵黄把声音压的沙哑苍老,“我家大人名声是不好,可人还是不坏的。”
要不然,皇镜司上下也不会那么拥戴大人。
姜虞看着牵黄那副急着替萧魇辩解的模样,笑了笑。
“我又没说他坏。”
她若真信了萧魇如传言那般,也就不会给他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