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没想到,这么多人,差点儿挤得我喘不过气来,人都差点儿撞树上了。”
姜长澜递过一块浸了水的帕子,示意她擦擦手:“一大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在马车上等着,我和陈褚去看榜就行。你不听,非说要亲自感受感受,还说亲眼瞧见和被人报喜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你这不也没亲眼瞧见,挤得连榜都没看清。”
姜虞一听,立刻叉起腰来:“大哥,你刚才还要感谢我呢,怎么这会儿就开始揭我的短了!”
马车里荡开一阵阵笑声。
真好。
有才学、有品行、有操守的人,就该顺风顺水,就该风生水起。
这才叫天经地义,才叫因果善恶。
她一直不喜欢那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好人就该有好报,这世道若是连这都颠倒了,那才叫真正没救了。
真好。
世道有救,人有救,那萧魇也还有救。
这么一想,姜虞心里那点欢喜便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像是烧开的水,压都压不住。
她撑着下巴笑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问道:“大哥,乔灏诗仙作序的那本雅集诗集,是不是快要刊印出来了?”
姜长澜点头:“明日鹿鸣宴上便会人手一本,宴后,府城辖下的书铺就会陆续上架售卖。”
“如今有了乔灏诗仙的序言,再加上我这个意外之喜的解元名头,诗集应当会卖的不错,传的也会更远些。”
鹿鸣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乡试放榜次日设宴,拜谢考官,入席饮宴,席间奏《鹿鸣》乐章,赋诗作文,庆贺新科举子。
那样的风雅热闹,终究与女子无关。
姜虞轻声感慨了一句:“这世上,做男子真好。”
不必被困在方寸庭院之间,不必举头空羡榜中名,不必连一条向上走的路都寻不见。
陈褚听出姜虞话里那层艳羡,眉心微动,低声问:“想做男子?”
姜虞怔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羡慕,甚至,也嫉妒,但不想。”
她是女子,可正因她是女子,她走的路够远、够宽,才能让后来的人知道,女子也能走到这里。
就像大乾史册里的元初帝,先是二圣临朝,而后独掌权柄,生前身后争议不断,还是被上了皇帝尊号。
一代女帝。
就像编修律法的裴女官,经她手修订的律条,真真切切地护住了许多弱者。
有人说,女帝和女官的出现,把女子的路走绝了,她们成了那一代人的巅峰,也成了后来者的靶子,让天下男子越发忌惮、越发不遗余力地打压。
可她总觉得,并非如此。
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困在它们的光里。它们指明方向,让人知道,原来女子立世,也可以有路,也可以有选择。
陈褚乍一听姜虞那番话,心里只觉有些矛盾。
可低头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懂的。
他觉得,姜虞本就是个很厉害的人。
这份厉害,与男女无关。
只是这世道给女子的天地太小了。若是能给她更广阔的天地,她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厉害的多。
最起码,若是易地而处,他自问做不到姜虞这一步。
没有科考的路可走,没有入仕的门可叩,连抛头露面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更不知道还能不能像她一样,不怨不艾,还能腾出手来替别人铺路,带着一家子人越过越好,顺带着连他这个外姓人,也一块儿红红火火。
这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心性,也需要真真正正的本事。
秋闱前的那场雅集盛会上,他与姜长澜在乔愈大儒面前答穷则独善、达则兼济,大儒赞他们答的各有所长。
其实,细细回想姜虞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
她既做到了独善,也做到了兼济。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扎根极深的树,替自己遮风挡雨,也让身旁的人都得了荫蔽。
姜虞的名字,也该被记下来,流传下去。
“姜虞,你无需羡慕嫉妒,该是这天底下的男子来嫉妒你。”陈褚郑重其事。
姜长澜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眼神沟通,摆了摆手:“我一个堂堂解元坐在这儿,你们俩把我晾在一旁,不太合适吧?”
“还是先想想明日鹿鸣宴的事,那些官员、乡绅富商,少不得要示好招揽,总得有个应对的法子。”
陈褚低头扯了扯自己青衫上的破洞,为难地开口:“可,我想先想想这件青衫该怎么补好。”
姜虞瞪大眼睛:“你不会还想着缝缝补补,明天穿这个去鹿鸣宴吧?”
陈褚可怜兮兮道:“这是你给我裁制的衣裳,总要珍视些,才算不辜负你的心意。”
姜虞大手一挥:“现在就去给你置办一身新的!明日那般意气风发的场合,哪能让你穿着补丁衣裳去。”
陈褚眨了眨眼,带着贪心的试探:“那能多置办几身吗?”
姜虞想都没想:“能。”
姜长澜嘴角微微一抽,冷笑一声。
可真是又让陈褚给装上了,偏偏姜虞次次都信。
趁着姜虞没留意,姜长澜瞪了陈褚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谴责。
陈褚视而不见。
他要几身新衣裳,贪心吗?
是有点贪心,但只要姜虞不觉得他贪心,那便没什么要
第230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桃源村一下子出了两个举人,且一个高中解元、一个名列第三,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
连清泉县令都有些坐不住了,想好好庆贺一番。
姜家,真是不简单。
这一家子,多灾多难,可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事后更上一层。
这姜长澜和陈褚,往后造化还多着呢。
当然,若是在来年的会试里,姜长澜和陈褚依旧能名列前茅,甚至拿下会元,殿试再拼一把,得了圣上青睐,一甲前三占了两席,那他这个县令也能跟着沾沾光。
到时候将这份政绩写进考绩里,来年的考核,往上调一调轻而易举。
师爷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着开口:“大人,可要设宴,宴请一下咱们清泉县中举的学子?”
清泉县令略作思忖,还是摇了摇头:“今日刚放榜,人家同族亲眷必定要好好庆贺一番。明日又有鹿鸣宴,且等鹿鸣宴过后再说吧,不着急。”
若说姜长澜和陈褚中举是令他心头大喜的事,那另一桩消息,便让他有些忐忑了。
温仪公主要来清泉县,还是微服巡游。
算算日子,这两日怕就要到了。
自打肃宁侯世子来了清泉县,带走宋青瑶之后,他这座小庙就没消停过。
先是皇镜司司督萧魇驾到,如今连金枝玉叶的温仪公主也要来了。
这清泉县,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一拨接一拨地往这儿跑?
难不成当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他自己当局者迷?
还能怎么办?
只能是打起精神,好生招待了。
万一伺候的细致周到,哄得金枝玉叶高兴了,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那可比他自己埋头苦干个三五年都管用。
“派几个官差多往城外转转,若是瞧见温仪公主的鸾驾,立刻回来禀报,本官也好早些做准备。”
师爷颔首应下。
……
那厢。
温仪公主挑起车窗帘,探出半张脸朝外张望,越看越觉得稀奇:“怎么越是靠近这清泉县,百姓脸上的笑就越灿烂,连走路都好像更有劲儿了?尤其是从昨天开始,满眼破破烂烂的穷乡僻壤,偏还个个傻乐。”
“穷的响叮当,有什么好开心的?”
正在附庸风雅、左右手对弈的宋少淮,掀了掀眼皮,瞥向温仪公主:“殿下,昨日乡试放榜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放榜这样天大的喜事,中举这样光宗耀祖的体面,自然是谁都想沾几分喜气的。”
“这可是头等的大事。”
温仪公主没有计较宋少淮的冒犯,反倒眼睛一亮:“昨日放榜,今日岂不是鹿鸣宴?”
“不去清泉县了,直接改道,去鹿鸣宴!”
既能顺道替父皇办妥差事,又说不定能遇见姜长澜。
宋青瑶不是说了,姜长澜才学不俗。
况且,鹿鸣宴、琼林宴上的学子,那股子精气神儿,与平日里可是大不一样的。
更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分,绚丽夺目,恰到好处。
往前是苦哈哈的寒窗苦读,满心装着功名。
往后入了官场,便要被世事浸染的平庸麻木。
只有这刚得知喜讯、意气风发的时刻,最是勾人,也最是惹眼。
宋少淮皱了皱眉:“我想先去桃源村,见姜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