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寻声回头,下意识按住刀柄……
姜虞的手落了个空,终于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姜长晟瞧不真切,急得直喊:“姜虞,你可别死啊……”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聒噪。”萧魇的声音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传出,“放他过来。”
话音落下,一只手指细长的手探出车帘,丢出一个瓷瓶。
瓷瓶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正正落在正坐在地上捶腿的姜虞身上。
“能消肿。”
姜虞下意识接住瓷瓶……
这瓷瓶烧得洁白无瑕,瞧着也能换些银钱。
明明隔着车帘,萧魇都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沉声道:“姜虞,别做买椟还珠的蠢事。”
“能活着,就别再想着寻死。”
“这世上,多少人倾尽所有,只为换一条命苟延残喘。”
姜虞先是习惯性地谄媚应下,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味来。
萧魇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是说她?
还是……说他自己。
书里并没有提过萧魇的来历。
他自出场起,便是景衡帝豢养的一条疯狗。
后来,死得也甚是仓促草率。
毕竟,她穿进来的是一本真假千金文。
大段大段的笔墨,都用来写宋青瑶如何被众人捧在手心,写原主如何面目可憎,写原主死时又是怎样的大快人心。
就不能写点儿有用的?
姜虞没工夫细想。
因为哭得五官都拧成一团的姜长晟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你……你没死啊?”姜长晟愣在原地,腮帮子上还挂着泪,讪讪地嘟囔,“他那好刀一横,你就直挺挺倒了。”
“我以为这人已经丧心病狂的光天化日就敢当街杀人。”
“姜虞,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话没说完,姜长晟的嘴一瘪,又哇哇哭了起来。
姜虞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心里却像泡在温水里似的,熨帖又暖和。
姜长晟这人,当真是生了一颗纯粹的心。
被他这么一闹腾,方才在马车里被萧魇威胁时的憋屈和阴冷,在不知不觉间散了个干净。
姜长嵘不过比他慢了几步,眼见姜虞安然无恙,暗自松了口气。
可再看姜长晟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模样,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就这德行,还成日做梦要习武从军、挣军功、做少年将军?
去战场上哭死敌军吗?
姜虞没漏掉姜长嵘眼底那抹隐晦又别扭的关心。
她很知足。
真的。
尤其是在被萧魇威胁过,尝过了那股愤恨、恐惧、厌恶的滋味之后,便越发觉得姜家人的难得。
将心比心。
姜虞故意揶揄道:“四哥,你再嚎下去,怕是半条街的人都得当这儿出了命案。”
“再说了,哪有少年将军哭大街的。”
姜长晟不服气,腮帮子鼓得像个气蛤蟆,瞪着姜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指挥使站在一旁,看了看姜虞脸上的灰土,又瞥了眼姜家兄弟,压低声音提点道:“姜姑娘,我家大人不喜喧闹。”
司督大人经历的“喧闹”,通常都是抄家那阵仗。
等抄完了,人全下了大狱,自然就安静了。
姜虞轻嘘一声,抬手把姜长晟的嘴给捂上了:“这就走……”
“我们这就走。”
姜长晟“呜呜”挣扎,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粘在了皇镜司指挥使腰间的佩刀上。
早晚有一天,他会有更威风、更锋利的刀。
直到将萧魇的车驾远远甩在身后,姜虞才松开了姜长晟。
“姜虞,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姜长晟揉着下巴嘟囔,“三哥说那是皇镜司的。”
“咱们清泉县皇镜司的小喽啰都这么威风了?那上京城里、直属于司督的大喽啰得有多威风?”
“你瞧见没,那看门的配刀,寒光凛凛。”
“还有那马车,木雕上镶金嵌玉的。”
姜虞眸光微微一颤,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姜长嵘,却不料正撞上他审视的目光。
既已被看穿,姜长嵘索性不再遮掩,径直道:“姜虞,那人是皇镜司的什么人?找你何事?可会给姜家带来麻烦?”
一连三问,声音硬邦邦的,语气却复杂得像无数根麻绳绞在一起,理不清,也扯不断。
姜虞扯出个笑来,挑了些能讲的说:“确实是皇镜司里的大人物。”
“找我,是因为白天瞧见我救那个妇人,想劳烦我出手,救治他一个亲眷。”
“过阵子,病人就送到家里来。”
“至于麻烦……”
“应当是不会有的。”
萧魇不至于镇不住一个小小的清泉县,更不至于分明要用她,却摆不平他自己引来的风浪。
姜长嵘将信将疑:“你没撒谎?”
姜虞摊开手:“能说的,我一句没瞒。”
“三哥也该知道,那种位高权重的人,多少都有些不能让人碰的忌讳。”
“旁的,恕我不能多嘴。”
“但我能保证,他不会对姜家不利。”
姜长嵘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头脑简单的姜长晟给打断了。
“三哥,姜虞又不是犯人,你审她做什么?”
“再说了,皇镜司名声是差了些,可也不能说里头全是穷凶极恶之辈吧?兴许方才拦路那个,就是皇镜司里难得的一根好笋呢
第28章 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此话一出。
姜虞和姜长嵘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难得的一根好笋?
姜长嵘心里想的是,好笋哪会往皇镜司里钻,就算真有个万一,长在血泪堆里的好笋,早晚也得沤成烂腌菜。
姜虞想的就更不客气了。
萧魇分明是歹竹里的极品歹竹,坏笋里的扛把子坏笋。
还是那种冒着黑水、浸着毒汁的。
萧魇若听到姜长晟这番高论,怕是要惊为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姜长晟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方才嚎成那副德行,他都没让人一刀把我砍了。”
“而且,他还扔了个药瓶给姜虞,说能消肿。”
“这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分明就是个心善又讲道理的人。”
“姜虞……”说到这里,姜长晟声音一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又谄媚的笑。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你看,治病救人向来都是要收诊金的,你能不能跟那位大好人商量商量,拿一把刀当诊金?”
大乾律,禁甲,不禁刀剑。
“皇镜司缺什么,都不会缺好刀的。”
姜长晟说着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他馋啊!
姜虞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看来,一起罚过抄、一起进过城,到底是不一样。
换做她算计陈褚那会儿,姜长晟只怕是抱着胳膊落井下石,顺嘴来一句:“姜虞认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可……”
姜长嵘耐心彻底告罄:“可行什么可行!”
旋即瞪向正默默咽口水的姜长晟:“我现在很怀疑,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把脑子带上。”
“正常人碰见皇镜司,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你还为了一把破刀,上赶着往跟前凑?”
姜长晟纠正:“好刀!”
三兄妹一路拌着嘴,脚底却没闲着,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驴车,能在彻底入夜前归家。
……
桃源村家家户户歇得都早。
菜籽油或是黄豆油,在富贵人家眼里不算什么,在乡下却是稀罕东西。
平日里炒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手一抖倒多了,更别提拿来点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一进村,四下里便静得厉害,也黑得厉害。
若不是天边还挂着半弯残月,洒下些微弱的清辉,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姜长晟献宝似的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用指尖轻轻拔开盖子,对着里头一吹。
火星一亮,跳出一簇明黄的火苗。
“没想到吧?”
姜长嵘蹙眉:“你哪来的火折子?”
姜长晟傲娇的轻哼一声:“爹给镇上富户做工,特意讨来的。”
“今儿出门,娘塞给我,说万一回来晚了要走夜路,就举着照照明,别磕着碰着。”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姜长嵘脱口而出:“这条路,咱们都走了多少次了,别说头顶还有月亮,就是大阴天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他反应过来了……
爹娘是给姜虞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