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宁伯听懂了陈褚的言外之意。
“来人,送客。”陈褚道。
……
马车上。
温峥满脸不解,憋了一路:“父亲,陈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拿乔?我都愿意忍着屈辱把青瑶献出去了,他怎么还不肯接父亲的示好?”
肃宁伯冷哼一声,劈头盖脸地骂了回去:“这世上,也只有你会把宋青瑶当作香饽饽!陈褚能扶摇直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坐上三品大员的位子,你以为靠的就是运气和陛下的宠信?”
“不是吗?”温峥喃喃自语,“他就是个在穷乡僻壤长大的野小子,连礼数规矩都是后来现学的……”
肃宁伯没好气道:“你去吏部打听打听,他经手的差事,哪一件不是办得漂漂亮亮,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至于宋青瑶,在他心里,怕是就跟粘在鞋面上的癞蛤蟆一样,甩都来不及,你还指望他稀罕?”
在去年,温峥会梗着脖子替宋青瑶争辩。
可现在,肃宁伯府江河日下,父亲被陛下斥责,小叔又暴毙身亡……
他与宋青瑶的情分,实在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若是早知道,跟宋青瑶纠缠不清会惹出这许多祸事来,他宁愿当初从未被宋青瑶救过。
“父亲,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温峥皱着眉,“陈褚油盐不进,又不肯接您的示好,难不成,我们再去寻萧魇?”
肃宁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谁说陈褚油盐不进了?”
温峥一怔,满脸错愕。
他既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难道他拖着青瑶出园子之后,父亲又跟陈褚说了什么?
还是说,陈褚就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接话?
凭什么他在场的时候,陈褚就端着那副架子。
他一走,陈褚就变好说话了?
陈褚这是看不起他,还是觉得他没资格跟他对话?
“父亲的话是何意?”温峥听得云里雾里,越发摸不着头脑。
肃宁伯没有明言,只是抬手指了指宋青瑶:“你会如何对待粘在鞋面上的癞蛤蟆?”
温峥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声音发涩:“父亲是说,陈褚他……”
肃宁伯颔首:“他不要活着的宋青瑶,他要的是宋青瑶的死讯。”
“活人送上门,他嫌烫手。”
温峥沉默下来,余光落在宋青瑶身上。
宋青瑶就靠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头歪向一侧,脸色苍白,粉色的衣裙上还沾着陈褚园子里蹭上的泥土,珠钗掉落了两支,发髻松松垮垮地垂在耳边,瞧着可怜又温软。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目光。
陈褚好狠的心。
宋青瑶给肃宁伯府惹了这么多麻烦,他都从来没动过让她死的念头。
陈褚呢?
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父亲,我们真的要把她……”温峥艰难地开口。
肃宁伯冷冷地扫过来:“怎么,你舍不得了?”
温峥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
“她非死不可吗?”
肃宁伯一字一顿:“对,非死不可。”
“温三都能死,宋青瑶凭什么不能死。”
“你去亲自送她一程。”
温峥瞪大了眼睛:“什么?”
“父亲,我不行的。”
肃宁伯像是没听见温峥的拒绝,自顾自地继续道:“到时候,对外只说旧伤复发,久治不愈,我会让大夫开一张脉案。她就是个通房,不必停灵,直接下葬。”
温峥眼眶发涩,低下了头。
青瑶死便死,却还要让他亲手送她去死。
父亲的心,也好狠。
肃宁伯见状,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难成大器。
“温峥,你若是心软,就想想肃宁伯府的现状,想想你自己的处境,想想为父今日受的奚落,再想想你小叔是怎么死的!”
“这件事,不容商量。”
不管他最终要效忠于谁,都必须先除掉庆国公!
温峥恹恹地点了点头:“我会依父亲所言行事的。只是,我想问问父亲,宋青瑶能不能葬在……”
“不能!”肃宁伯不假思索,“允你在城郊荒山上给她建坟立碑,不让她曝尸荒野,就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宋青瑶依旧歪歪地靠在软垫上,安安静静的。
她丝毫不知,她视为最大倚仗的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定下了她的生死。
“择日不如撞日,便今夜吧。”
“为父知道你还有些话想跟她说,那便不必用见血封喉的毒了。生附子、钩吻,用了之后,她还能活上两三个时辰,足够你们把旧情诉完
第329章 回天乏术
别院。
温峥将宋青瑶从破败的庄子里接了出来,另安置在一处清幽雅致、又不失贵气的别院里。
许是想着让她走得体面些,特地命人置办了崭新的衣裙和整套首饰,又安排婢女替她沐浴、更衣、梳妆,还吩咐厨房备了一桌菜肴,全是宋青瑶往日爱吃的。
婢女们将宋青瑶梳洗完毕后,搀到温峥面前。
温峥只看了一眼,便有些晃神。
刚沐浴过的宋青瑶,脸颊透出淡淡的粉,冲淡了瘦骨嶙峋的恐怖,一双眼睛也水灵灵、亮晶晶的。
像极了他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那个在桃源村的宋青瑶。
白白的、瘦瘦的,说话总是娇娇怯怯的。
温峥心头一软,不自觉地走上前,拉过宋青瑶的手,声音里是久违的缱绻:“青瑶。”
管家站在一旁,清咳了两声,提醒温峥莫要忘了正事。
“公子,三爷已经没了,三夫人下落不明,伯府败落,伯爷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您还要忤逆不孝吗?”
短短一句话,又一次将温峥拽回残酷的现实。
温峥压下眼底的心疼,牵起宋青瑶在饭桌前坐下,颤抖着手舀了一碗汤,哄着她先喝下。
那碗汤落了肚,管家才松了口气,不再看温峥优柔寡断的样子,径自退了出去,守在廊檐下。
生附子的毒已经咽下去了,回天乏术。
“峥哥哥。”宋青瑶眨了眨眼,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温峥,“你怎么不喝?”
温峥心虚得很,手指微微发僵,伸手摸了摸宋青瑶的脑袋:“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苦了,这些菜都是专门给你做的。”
“青瑶,这辈子,终是我负了你。”
不,他没有负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负她!
是老天不仁,让肃宁伯府处处不顺,他这才不得不取舍。
若是肃宁伯府还是昔日的肃宁侯府,若他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世子爷,他定会守着青瑶过一辈子,给她宠爱,给她锦衣玉食的日子。
“是我对不住你。”
宋青瑶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
布料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刺绣针脚细密精美。
环顾四周,陈设讲究。
面前的饭食也是色香味俱全。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穿过干干净净的衣裳,没吃过热气腾腾的饭菜,没住过不刮风不漏雨的屋子了。
宋青瑶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这到底是哪里,又是哪一世。
“峥哥哥,我回来了吗?”
“我跟你说,我去了一个特别可怕的地方……”
“在那里,我不再是世子夫人了,父亲和兄长也不再疼我。那些凶神恶煞的婆子们说,父亲把我逐出了家门,兄长被我害死了,还说……”
“还说我就是个卑贱的通房。峥哥哥,你怎么可能舍得让我做通房呢?”
说着说着,宋青瑶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攥着温峥的手越收越紧,哭得梨花带雨:“太可怕了,峥哥哥,那个地方太可怕了。”
“峥哥哥,肃宁侯府成了肃国公府了吗?圣旨下来了没有?那我以后是不是就是肃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
温峥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是该先心疼,还是该先看看她的癔症是不是又重了。
其实,重不重的,又有什么要紧。
再过一个时辰,宋青瑶就要毒发了。
可,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于是温峥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似的温声道:“是啊,回来了。那地方既然那么可怕,以后就再也不去了。”
“来,先吃点东西。”
肃国公府……
肃国公世子……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父亲立过汗马功劳,又一直得陛下重用,说不定哪日便能更上一层。
可如今,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能保住眼下这个伯爵的爵位,已是不易。
在温峥的哄劝下,宋青瑶总算拿起食箸,可还没夹菜,便又蹙了蹙眉:“怎么是这种简单的竹筷?咱们用的不一直是镶金的象牙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