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沟里的风穿过蒿草,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萧魇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面颅骨上。
“把提前备好的棺木抬来。”
指挥使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去而复返。
萧魇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白骨一根一根归拢,摆成人形,装殓入棺。
“大人,此处可要再埋一具枯骨进去,或是伪装作雨水冲刷、尸骨无存的模样?”指挥使低声问道。
萧魇摇了摇头:“不必,只需将我们此行的踪迹抹干净。”
“风雨将至,这池水已经够浑了。让景衡帝知道显佑帝尸骨不翼而飞也好,就让他日夜难安、提心吊胆,让他去猜忌肃宁侯便是。”
指挥使颔首应下。
萧魇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棺盖合拢:“我不宜入京,这棺木暂且交由你安置。”
总有一日,他会让显佑帝堂堂正正地归入皇陵。
至于显佑帝受过的那些苦,他也会让景衡帝原原本本地尝上一遍。
不论生前,还是死后。
……
宫城。
华宜殿。
近来,景衡帝总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上朝理政,夜里召幸嫔妃,生龙活虎。
入了夜,倒头便睡,又沉又香,连个梦都不做。
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
乍一看,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他心里就是莫名的发毛。
他又不是年轻后生了,按说到了这个岁数,病痛也该找上门了,更何况近来还一直悬心着裕宁太后和少帝的事,没道理精神头这么足。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让柳院判来诊了几回脉,却什么也没诊出来。
“陛下,敦嫔又炖了汤,在外头候着了。”
“可要请进来?”
景衡帝心里藏着事,有些不耐,可一听到是敦嫔炖的汤,便忍不住食指大动,更忍不住得意起来。
阴阳有序,男主外女主内才是正理。
瞧瞧敦嫔,炖汤的手艺,可比当初在女官署里做女官要强得多了。
他夺位登基后果断裁撤女官署,着实是对的。
不只是敦嫔,重熙宫里的顺美人与平才人也越发乖顺。
顺美人不再偷偷练拳脚功夫,而是跟着平才人学刺绣,还给他绣了一身寝衣。
平才人在安济县主的调治下,眼睛好了不少。
虽不再抄经绣佛,可日日都要在小佛堂里跪上两三个时辰诵经,替他祈福。
“让她进来吧。”景衡帝敛了思绪,随口应道。
敦嫔笑意温婉地走进来,盈盈一礼:“臣妾见陛下近来政务繁忙,特意改良了一款清心安神的汤方,请陛下尝尝。”
说着,便舀了一小碗,双手捧到御案前。
景衡帝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眉心微微一动,抬手示意试毒太监不必上前。
“你亲手做的,辛苦了。朕一个人喝也没意思,你也一同尝尝。”
那碗汤,被轻轻推回到敦嫔面前。
敦嫔神色如常:“陛下不嫌臣妾失礼,那臣妾便不客气了。”
景衡帝紧紧盯着敦嫔:“这有什么可怪的,喝吧。”
敦嫔端起小碗,吹了吹热气,用小勺舀了两口,抬眼笑道:“陛下若再不动勺,这汤可要凉了,凉了便不好喝了。”
景衡帝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敦嫔将那一碗汤用完,目光晦暗不明。
“陛下为何这样看着臣妾?”敦嫔眨了眨眼,“可是信不过臣妾的手艺了?”
景衡帝心里那点怪异感萦绕不去:“汤先放着吧。方才柳院判刚来给朕煎了药,特地嘱咐过一个时辰内不能进食。”
“这羹汤,朕怕是暂时无福消受了。”
敦嫔面露惊讶之色:“陛下病了?是臣妾疏忽了,不该在这时候送汤过来搅扰。”
景衡帝失了耐心:“你炖的汤很是鲜美,等会儿朕让小厨房再热一热,你先下去吧。”
事关龙体,哪怕一丝可疑之处也容不得轻忽。
敦嫔前脚刚走,景衡帝便吩咐内侍去宣柳院判,又命影卫盯紧了重熙宫。
尤其是敦嫔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要报来。
若敦嫔真敢在他的汤里动手脚,那他定要夷她三族,更要让所有尚在人世的女官……
不论宫里的,还是道观里的,全陪葬!
景衡帝眼底掠过狠辣。
当然,若只是他多疑、误会了敦嫔,那便给些赏赐安抚一番便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女官署出身的妃嫔,最该明白这个道理。
柳院判拎着药箱匆匆赶来,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无奈。
这些时日,他给陛下请脉少说也有七八回了,回回脉象平稳有力。
可偏偏陛下每回都不满意,总疑他医术不精。
一次次被质疑,他心下惶恐之余,也隐隐生出不服气来。
他的医术是比不上徐家人不假,可他能稳稳坐在太医院院判这个位子上,靠的不仅仅是陛下的信重。
他是有真本事的!
一进大殿,瞧见景衡帝那张阴沉的脸,柳院判更紧张了。
老天爷,他要不干脆顺着陛下的意思,编个不痛不痒的症候出来交差算了,也好算是投其所好。
他习惯性地走上前,准备搭脉请诊,景衡帝眯了眯眼睛,抬手止住:“不急着诊脉,先看看这汤,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柳院判一愣。
陛下这是疑心有人下毒?
上前仔细瞧了瞧那碗残汤,又凑近了嗅了嗅,没觉出什么异样。
舀出一勺,先用银针探过,又滴了药水验过。
还是没毒……
柳院判迟疑了一下,索性自己喝了一口。
挺鲜美清润。
“陛下,汤中并未验出不妥之处。”
景衡帝沉声道:“是你验不出,还是当真没有?”
柳院判心头一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这世上毒物种类繁多,有些需以特殊手法方能查验。臣斗胆请陛下容臣将残汤带回太医院细验,再辅以活物试药,方可定论。”
“不过,臣在解毒一道上,到底算不得十分精通。不如让安济县主与皇镜司的司医一并查验,也更为稳妥。”
柳院判毫不迟疑地拖了人下水。
万一汤中真有问题,有安济县主在前头顶着,陛下总不至于砍了他的脑袋。
安济县主?
景衡帝眸光微动。
是啊,他险些忘了姜虞,她可是徐家人的弟子。
他既给了姜虞和姜长澜那么大的体面,姜虞也该有所回报了。
到时若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便顺理成章地召徐知慎回京。
“朕允了,稍后便传旨宣安济县主与皇镜司司医入宫。”
“柳院判,你是朕最信重的大夫,可不要让朕失望。”
柳院判:最信重?
那怎么院使的位子还空着,不给他,非要巴巴地留给徐家人?
说得比唱得还好
第344章 不知道这毒到底出自谁手
姜虞随传旨内侍入宫,在宫门处,与皇镜司的司医遇上。
司医客气得很,远远便朝她拱了拱手。
姜虞略略一怔,也回了一礼。
谁人不知,皇镜司历代司医,比医术更出名的是古怪性情。背靠着皇镜司这棵大树,眼睛都跟长在头顶上似的。
司医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显然是久不做这种客套功夫。
可指挥使大人既交代了,他便照做。
指挥使的原话是,对安济县主客气些,若遇上拿不定主意的,看她眼色行事。
看安济县主的眼色行事……
这话,细思极恐。
但他懒得在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上费神。
华宜殿。
“安济县主,司医,朕近日总觉得身子有些不大爽利。你们二人医术各有所长,朕特召你们入宫来诊一诊。”
“上前来,不论诊出什么,照实说,朕恕你们无罪。”
姜虞不着痕迹地偷觑了一眼景衡帝。
这红光满面、气色丰润的,瞧着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哪里有什么不爽利的样子……
皇镜司司医快人快语,直愣愣道:“陛下,柳院判如今连平安脉都请不了了么?”
“若连这都办不到,那他留在太医院,岂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埋头研究那碗汤的柳院判,霎时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下意识想狠狠瞪回去,可到底没那个胆量,只敢无能小怒,把脑袋垂得更低,假装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叫他连平安脉都请不了了?什么叫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些年,陛下的龙体不一直是他在照料的吗?
可曾出过半分差池?
景衡帝的神色也有些不自在。
司医的话,实在是糙得有些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