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像模像样地朝柳院判行了一礼,赔罪道:“柳院判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个小辈计较才是。”
柳院判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硬生生堆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安济县主言重了。是我天资愚钝、医术不精,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日后定当勤加钻研,不敢懈怠。”
景衡帝有些傻眼。
这是华宜殿,正事是查他到底有没有中毒,东拉西扯做甚!
“柳院判,你先跟着皇镜司司医一道研究研究,等徐知慎进京了,朕让他点拨点拨你。”
柳院判欲哭无泪。
今日真是他的苦难日,人人都不留情面地将他的脸皮扯下来,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来回碾。
仿佛他的医术真的烂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
“今日之事,都给朕烂在肚子里,谁若往外透半个字,打草惊蛇,休怪朕从重处置!”
姜虞乖顺地应了下来。
一离宫,就毫不含糊地寻了机会将景衡帝疑似中毒的消息传给了萧魇和陈褚。
告诉萧魇,是想弄清楚下毒的幕后之手究竟是不是萧魇。
告诉陈褚,则是担心陈褚日日伴驾,万一也稀里糊涂中了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陈褚借着新得了一壶果子酒的名头,堂而皇之地登了安济县主府的门。
在四面空旷的药房里,再一次向姜虞问起景衡帝中毒的概率。
姜虞一边替陈褚把脉,一边答道:“七八成吧。”
诊完脉,确定陈褚没有被殃及,才松了口气。
陈褚:“七八成?”
姜虞口中的七八成,便等同于十成。
谨慎多疑如景衡帝,也悄无声息地中了招。
他几乎日日进宫伴驾,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来。
果然,千日防贼,是防不住的。
“会是萧魇吗?”姜虞有些迟疑。
萧魇一直在京畿卫,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陈褚思忖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更像是裕宁太后的手笔。”
“宫里明面上,裕宁太后的亲信早就被清了个干净,宫女太监也放出宫一大批,如今当差的都是后头选进来的。”
“可这十多年,裕宁太后忍辱负重地活下来,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
“陛下怀疑是敦嫔给他下的毒。”姜虞小声道。
敦嫔一连送了一个多月的汤,这事她给皇祖贵太妃请安时旁敲侧击打听过,华宜殿那碗汤出自谁的手,便一清二楚。
陈褚瞳孔微缩:“裕宁太后和出身女官的敦嫔结盟了?”
姜虞面露愁容:“下毒这事瞒不住的。景衡帝已经断定自己中了毒,就会不停地召大夫诊脉。再隐秘的手段,都会被翻出来。”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我怕的是,下手的不只是敦嫔一人。若其余女官出身的妃嫔也一并动了手,环环相扣,才能瞒过柳院判和试毒太监,悄无声息地得手。”
“这是一条死路!”陈褚一字一顿,“只要陛下查出半点猫腻,当年所有女官署活下来的女官,都得死。”
“到那时,必是血流成河。”
“这么多年都苟活下来了,裕宁太后到底是拿捏住了她们什么把柄,能让她们豁出命去冒这种险。”
姜虞眉眼低垂,轻叹了一声:“或许,她们早就不想活了。”
“无需裕宁太后拿什么把柄来要挟,只需一句来日临朝,重开女官署,给天下女子一条生路,那些女官出身的妃嫔们便愿意一试,哪怕飞蛾扑火。”
“于她们而言,这是大义,是心里认定的正道。”
“不是棋子,不是交易,是殉道者。”
“她们愿意为了这条正道,抛头颅洒热血。”
因着裕宁太后一句真假难辨、随时可以翻脸不认的承诺,她们便把命舍了出去。
姜虞的心,沉沉地坠着。
她想起为重熙宫那三位妃嫔诊病时的情形。
她们活着,更像是死了。
或许在她们心里,死,更像是要重新活了。
……
萧魇的信也传了回来。
下毒一事,与他无关。
他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那便只能是裕宁太后
第346章 让萧魇试药
华宜殿内,陈褚一如既往地立在御座旁研墨。
景衡帝批了一阵奏疏,像是乏了,将御笔搁下,偏头看了过来。
陈褚目不斜视,手上研墨的动作不停,打定了主意,只要景衡帝不先开口,他便只管装死。
跟在景衡帝身边越久,他对景衡帝的容忍底线,就试探得越精准。
或许是因为景衡帝在他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又或许他是景衡帝一手栽培、力排众议提拔、重用起来的,投入了太多精力和心意。
不论哪一种,都容得下他骄纵。
“听说,你昨日去了安济县主府?”景衡帝等了半晌,见陈褚始终不开口,只得自己先出了声。
陈褚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着了,手里的墨条一滑,掉进了砚台里。
景衡帝见状,眉头一皱,不由得想了很多。
莫不是姜虞不顾他的禁令,将他可能中毒一事告诉给了陈褚?
若真是如此,姜虞未免太多嘴了。
等把徐知慎那个老东西哄进京、将他身子查清之后,便吩咐皇后派个教引嬷嬷去安济县主府,好好教教她规矩。
掌掴或是藤条,都能让她长长记性。
“心不在焉的,是有心事?”
陈褚后退半步,垂首道:“陛下恕罪,臣心里确实记挂着些事。”
景衡帝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褚叹息一声,半真半假地开口:“臣昨日新得了一壶果子酒,便送去安济县主府。可臣那义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不肯出来。臣进去寻她,她也顾不上搭理,只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医书和一本旧手札,翻几页便去药柜里抓药调配,忙得连头都不抬。”
“臣瞧她实在辛苦,便劝了一句,说她的医术已然精湛,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可她却说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是给徐老大夫丢了人。”
“陛下,臣是知道您前两日召她进过宫的,莫不是您让她与柳院判切磋了医术,还技不如人输了?”
说话间,陈褚小心翼翼地觑着景衡帝的神色,像是生怕说错了话,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景衡帝的心软了软,语气一缓:“有话直说,朕又不会怪你。”
陈褚松了口气,整个人轻快了起来,说出的话也少了顾忌:“陛下,您是没见着她那副样子,简直快要疯魔了,配出的药直接就要往自己嘴里灌,从前好歹还会先用老鼠鸽子来试。”
“臣实在怕她哪副方子不对症,伤了身子。她到底还年轻,二八年华,比不上柳院判经验丰富。”
“陛下,就当是您宠臣了,往后别再让姜虞跟柳院判那种老家伙切磋了,省得她受打击。”
景衡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跟柳院判切磋、还不敌柳院判?
放狗屁!
这段时日,柳院判给他诊了快十回脉,回回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医术,最多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真要说起来,没准还不如姜虞呢。
“要不,您派人去宣一道口谕,夸夸她?”陈褚眼巴巴地看着景衡帝,“臣亲缘单薄,可就这一个义妹了。”
景衡帝失笑,他就爱看陈褚在他面前这副娇气又敢提要求的模样。
一个农家子,能蜕变成今日模样,全是他的功劳。
一看见陈褚,他就莫名觉得有成就感。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景衡帝掩去眼底的得意,随口问道,“说她跟柳院判切磋医术?”
陈褚摇了摇头:“臣猜的。昨日她连话都没跟臣说几句,还嫌臣耽误她上进呢。”
景衡帝笑道:“旁人家中,巴不得亲人上进,好跟着沾光。”
陈褚轻哼一声:“她那是试药。若她是在别的上头用功,比如日日去珍宝阁、霓裳阁抢新首饰新衣裙,臣就不会担心了。”
“陛下赏了臣那么多东西,臣还养得起她。”
景衡帝揶揄道:“这语气,像是要养她一辈子似的。她是你义妹,又不是你妻子,早晚是要嫁人的。若不是她找了皇祖贵太妃,说想婚事自主,朕也允了,早就给她指一门好亲事了。”
陈褚胸口闷闷的疼了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笑道:“那臣也愿意养她一辈子。等她想出嫁时,臣便给她备上厚厚的嫁妆。”
是啊,姜虞是他的义妹,再无可能是他的妻子了。
除非,萧魇死了。
可姜虞舍不得萧魇死……
萧魇若死了,她会难过。
更何况,萧魇对他也有恩。
那便让萧魇长命百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