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姜长澜这副模样,姜虞脑海里又浮起了陈褚的提议。
说实话,她是心动了的。
自己人掌权,好处实在太多。
不必日夜提防被猜忌,不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姜父姜母不必受他们牵连,一把年纪说不定还得背井离乡。
所有人安安稳稳、和和美美。
还能有更多的物力人力,为萧魇寻医问药、调理身子。
她真的想萧魇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哪怕不能长命百岁,能熬到半百也好啊。
若他年不过三十便撒手人寰……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姜虞便觉眼眶一酸。
这是她的私心啊。
她可以做更多善事,凭一身医术救更多的人。
可以把更好的接生之法传遍乡野,把毕生所学写成医书流传后世,让更多女医脱颖而出、造福世人。
她愿意去换,只求老天爷能仁慈一回,让萧魇多活几年。
姜长澜见姜虞落泪,慌了神,忙不迭道:“是我不该把官场这些污糟事说给你听,你别哭。”
姜虞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面上的泪痕,定了定神,意有所指问道:“大哥,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姜长澜端方正直,却不迂腐固执。
他也一点一点地蜕变,一点一点变的更好。
她不能再用一成不变的眼光去看姜长澜了。
一个农家子,能高中探花,能在雅集盛会上独领风骚,能存意气,能听得进劝,敢为不公之事发声,能私下修史著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差。
姜长澜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若是我什么?”
实在没听懂啊。
姜虞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若这天下在大哥手里,大哥会如何做?”
“可能任人唯贤?可能赏罚分明?可能肃清吏治?可能轻徭薄赋?”
“即便不能一蹴而就,那大哥心中可有想法,沿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下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姜长澜浑身一僵,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眼睛都瞪圆了:“你在胡说什么?”
“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吧?”
老天爷,他就是发了几句牢骚,嫌恶官场那些乌烟瘴气的风气。
怎么姜虞一转口,就把他假设成天下之主了?
这也太敢假设了吧?
他就是做梦,都没这个胆子这么做梦啊。
姜虞垂首敛眉:“假设。”
“大哥,只是假设。不是有句话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想一想,也不行吗?”
陈褚就敢想,不仅敢想,还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她可以肯定,在马车上,若她稍一松口,陈褚就敢真去筹谋布局,付诸实践。
陈褚若是花,那一定是食人花。
姜长澜心头一紧,连忙拉着姜虞去了药房,小声道:“想自然是能想的,你便是想自己是女帝也无妨,但可不能说出来啊,这可是要命的事。”
姜虞在窗边坐下,幽幽道:“大哥说大逆不道?”
“那大哥想顺着现在的道走吗?若真想顺,也不会日日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了。”
姜长澜沉默下来。
姜虞也没有催促。
良久,姜长澜才直直地看向姜虞:“姜虞,我知你与萧魇有情,这一年多来,我信我自己的眼睛,信我自己的心所感知到的,萧魇绝非传闻中的大奸大恶之人。”
“他身上背负着秘密,你没说,我也没问。”
“他是不是想……”
剩下的话,姜长澜没有说出口。
可姜虞心知肚明。
“姜虞,若要如此,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要不然,他这一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姜虞怔了怔。
原来,姜长澜的心思也这样通透敏锐。
在猜到这一层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呵斥,不是制止,而是压低声音告诫她不要轻易宣之于口,是告诉她不能夺人果实。
端方正直,不是愚笨无知。
姜长澜继续道:“姜虞,姜家与他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旁的事我顾不了太多,只盼着姜家好,盼着你能好。”
“推翻景衡帝另立新君,与他而言,不难。”
“可改朝换代,难。”
一时间,姜虞无言以对。
罢了,读书人的事,还是该交给读书人去应对。
容她再想想,再好好掂量掂量。下回去京畿卫,得好好听听萧魇的打算。
姜虞下意识想岔开话题,可姜长澜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又问道:“是不是陈褚那个娇弱小花,又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了?”
每天端着一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可怜相,可做的事、说的话,一件比一件雷厉风行。
他可是听说了,陈褚在户部,就差横着走了。
连户部尚书都不敢轻易触他的霉头。底下的官员,更是没一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糊弄。
一个字,装。
两个字,装货。
三个字,装且阴!
姜虞:谁说姜长澜没有心眼子的?
这心眼子一冒出来,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偏偏心眼子,还冒着正道的光,堂堂正正的。
“大哥,我还有些药材要炮制,就不留你待在药房了
第354章 他也有责任
那厢。
陈褚隔着车帘,对在外驾车的车夫道:“我知你是萧魇的人,但你方才听到的话,莫要对他讲。我会尽快寻个时机,与他面谈。”
传话最容易生出歧义。
更别说,他和姜虞的声音都压的极低,车夫三句里能听清一句都不容易。
听得模模糊糊,再传的颠三倒四,更背离本意。
车夫闻言,略有些迟疑。
陈褚叹了口气:“萧魇将你拨给安济县主,那你如今便是安济县主的人。”
“还有,最迟明日午后,我便会再去京畿卫一趟。”
车夫应下。
他原打算借车夫的口,先去探探萧魇的心意。
可姜虞说的在理。
不该越俎代庖替萧魇拿主意,更不该拿姜虞的情爱去当筹码。
他与萧魇之间,合该明人不说暗话。
他的想法,理应由他亲自去告诉萧魇。
萧魇若另有打算,他也该当面听一听、认真斟酌。
毕竟太多人的小命系在一起,不能自作聪明啊……
陈褚靠回车壁,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鬓角。
脑子转得太多,有时候,也得直来直去一些。
“那大人,还进宫吗?”车夫规规矩矩地问了一句。
陈褚没有睁眼,只简短地应了一个字:“进。”
一路再无多话。
车夫安安静静地驾着车,陈褚假寐着,脑子里设想着一会儿面见景衡帝,该如何唱念做打,把这出戏演足。
马车刚停稳,陈褚睁开眼,掀开车帘,就进入了状态。
守宫门的侍卫一抬眼,瞧见陈褚脸上那一片青紫交错的伤,傻眼了。
老天爷啊,这又是哪位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上一回陈大人挂彩,还是今年年初那场大雪灾,撞见粮商大发天灾财,二话不说便冲上去动了手,结果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揍。
那件事的收场,满京城数不清的粮商掉了脑袋,朝中牵连的官员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
而陈大人呢,从五品吏部郎中,一跃成了正三品户部侍郎。
这才过了半年,又有人往他脸上打了?
这回,又是谁要倒霉了?
陈大人是不是又要高升了?
陈大人的前途这么亮,晚上能睡得着吗?
这光,哪怕只匀出来一星半点,照照他们也行啊。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眼中的羡慕与憧憬,如出一辙。
……
华宜殿。
景衡帝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劝自己莫要杞人忧天,刚吩咐宫人将满地狼藉收拾干净,传了膳,便听见殿外传来陈褚的鬼哭狼嚎。
“陛下……”
“陛下,您可得给臣做主啊,臣都快要被人打死了!您差一点儿就再也见不着臣了!”
内侍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景衡帝放下筷子,漱了漱口,沉声道:“放他进来!”
“不必拦!”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他的三品大员?
八成是陈褚娇气了,受不得丁点委屈,跑这儿夸大其词讨赏来了。
嗯,想必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个念头,在陈褚连滚带爬地扑进殿内、仰起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真是鼻青脸肿,青一块紫一块,还混着蚊虫叮咬的红疙瘩,嘴角裂开一道小口子,往外渗着血。
还真挺惨的,都快看不出人样了。
“陛下……”陈褚扑通一声跪在景衡帝脚边,一把扯住龙袍下摆,仰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泪眼汪汪,委屈巴巴,“求陛下给臣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