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院判发着呆。
司医负手打量着值房里的陈设。
姜虞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卷记载着景衡帝过敏之物的书页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待柳院判回过神来偏头看她时，她已经将书页卷好，归回原处。
“二位，”柳院判收拾好纷乱如麻的思绪，言归正传道，“还是先来议一议如何调理陛下的龙体。呕血是大事，万幸陛下是在华宜殿批阅奏疏时呕血，消息封锁得及时，才未传扬出去。若是在小朝会上出了这等事，只怕人心惶惶，朝野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陛下御极四海多年，至今未曾立储。
姜虞状似随口一问：“柳大人可知陛下这回是为何事动怒？”
“我并非有意打探圣意，只是如今咱们三个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若是陛下的身子调理不好，谁也落不着好。”
柳院判压低声音：“冷宫里有废妃自戕了。这种小事儿，按理说皇后便能料理，不必惊动陛下。可那废妃在墙上留了血书，痛骂陛下寡廉鲜耻。皇后不敢擅专，只得去禀明。”
“陛下闻之，当下便呕出一口血来。”
姜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萧魇说过，会想法子替冷宫里那些疯癫了的女官出身的妃嫔谋一条生路。
可时日尚短，即便有了眉目，怕是也才刚开始实施。
闹出自戕这一出，不管萧魇谋划了什么，眼下都只能先按下，否则稍有不慎就要引火烧
第363章 从城墙一跃而下
“废妃？”
姜虞面上露出全然不知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被打入冷宫的，不都是犯了错的罪妃吗？有罪在身又怎敢对陛下怨毒至此？”
柳院判四下看了看，确认窗外无人，才说道：“是当年女官署里的佼佼者，极得裕宁太后器重，曾负责起草诏书。”
“陛下登基后，应召入宫，不思感念皇恩浩荡，写诗含沙射影地咒骂陛下，被打入冷宫。这些年一直疯疯癫癫的，前些日子清明了几天，谁也没想到，她会留下血书自戕。”
姜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冷宫里那些女官出身的废妃，救不了了。
她不行。
萧魇不行。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她不知道这回的自戕，究竟是意外，还是裕宁太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她只觉得心里悲凉的可怕。
那些人至死都以为自己是殉道者，是燃尽自己为天下女子照亮前路的烛火。
但，在裕宁太后眼里，她们都是棋子。
为何要如此，明明萧魇已经在竭力去救了。
“写诗文咒骂陛下、对陛下不敬，陛下能留她一命，让她在冷宫里自生自灭，就是天大的仁慈了。”姜虞神思不属，“她如此行事，不仅辜负皇恩，还要连累冷宫里其他无辜的废妃…”
皇镜司司医眼神古怪地瞥了姜虞一眼。
他总觉得，安济县主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
不过指挥使大人有叮嘱在前，他便是打自己的脸，也绝不会拆姜虞的台。
柳院判不比司医敏锐。
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叹道：“可不就是，陛下已经命禁军围了冷宫，彻查所有废妃，尤其是女官出身的那些。”
“不聊这些了，说正事吧。”
姜虞也知过犹不及，没有再追着追问。
随后，三人便各怀心思地凑在一处，装模作样地商讨起调理方案来。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里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柳院判何在！”
柳院判眼前一黑，只觉得这一声急切呼唤像是在催命，又像是在叫魂。
可来人是御前伺候的内侍，他不得不应。
柳院判咬了咬牙，起身推开门：“何事？”
内侍三两步冲过来，急声道：“陛下又呕血了，柳院判快随奴才走一趟！”
旋即，又转头看向姜虞和皇镜司司医：“陛下口谕，请两位也一同前往。”
姜虞与皇镜司司医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又是受了什么刺激？
华宜殿外，两个官员跪在阶下，据说是入宫向陛下回禀差事的。
姜虞路过几人身边时，鼻尖一动，隐约嗅出血腥气，也看清了他们惨白如纸的脸。
该不会是景衡帝呕血溅到了这几个官员身上吧？
一进大殿，姜虞瞧见了陈褚。
端着孝子贤孙的模样，满脸担忧地轻拍着景衡帝的后背，殷勤的不像话。
姜虞诧异不已。
她不是让陈褚多装几日、避避风头吗？
这时候进宫蹚这趟浑水做什么！
陈褚飞快地冲姜虞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天地良心，可不是他想进宫，是陛下召他来的。
大乱将起。
谁能想到，重熙宫里偷偷下毒的妃嫔，一反常态，从密道躲过宫中侍卫的耳目，登上了宫城城墙。
每人怀里揣着一沓厚厚的血书，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年所受的屈辱。
纵身跃下，那沓纸纷纷扬扬，飘的到处都是。
不少官员、侍卫亲眼瞧见。
许多百姓，也远远地看见了敦嫔三人一跃而下的身影。
外面跪着的两个官员是近距离目击了这一幕。
官袍上都溅着血。
裕宁太后行事，当真是果决利落。
三条人命，血淋淋的，还都是女官出身，上京城里不少百姓承过她们的恩、受过她们的情。
就这样从城墙上坠下，满城皆知。
景衡帝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名声，粉饰了十余年的清白，今日之后，摇摇欲坠。
裕宁太后的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姜虞几人又是施针又是煎药，总算将景衡帝的呕血止住了。
可景衡帝怒火难消，胸膛剧烈起伏，呼呼地喘着粗气。
皇镜司司医壮着胆子劝道：“陛下试着平心静气，若短时间内再呕一回血，恐会晕厥气脱。”
景衡帝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豺狼虎豹，恨不得撕碎所有人来平息胸中怒火。
平心静气？
他如何平心静气！
这宫里的密道，他坐了这么多年龙椅，至今没能彻底摸清。
密道是代代口口相传的秘辛，他不是顺位继承，名不正言不顺没有资格知道。
他不知道的，敦嫔几人却了如指掌。
真是好聪慧啊。
他当初赐给敦嫔敦字作封号，当真是给错了。
裕宁太后。
一定是裕宁太后在作祟！
皇兄临死前，定然是将这宫里的密道图完完整整交给了裕宁太后。
十余年了啊。
他想方设法磨掉那些女官出身妃嫔的傲骨，打压她们的锐气，消磨她们的才情与灵气，将她们一个个揉搓成软趴趴的蛆虫，匍匐在泥里，再也翻不起浪来。
可为何，蛆虫又生出了筋骨？
一个接一个地不怕死。
先是冷宫里的废妃，如今又是敦嫔她们……
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们从哪里来的胆气？
是疯了吗？
他要将当年女官署所有存活下来的女官挫骨扬灰，一个不留！
十余年了，还存着反骨，那就都别活了！
要怪，就怪敦嫔她们，怪冷宫里那个自戕的废妃！
好端端的活路摆在眼前不走，偏要自寻死路！
“陛下，司医说的对，什么都比不过您的龙体康健要紧。”陈褚一边替景衡帝顺着气，一边温声劝道，“只要您身子无恙，那些魑魅魍魉，用不了多久便会灰飞烟灭。您若先把自己气坏了，岂不是正中旁人下怀？”
景衡帝缓缓平复着心绪。
他发动政变，是成王败寇，也是顺应天命。
归根到底，谢家的江山，就该由谢家人坐。
难不成还要拱手让给燕氏？
显佑帝年幼，所有政事皆由裕宁太后一手把持。
她今日想杀谁便杀谁，明日想提拔谁便提拔谁，一言九鼎，群臣俯首，与真正的皇帝有何分别？
距离显佑帝亲政，还有好几年。
再让裕宁太后掌权几年，怕是她便能撤了那道帘子，堂而皇之地坐上龙椅了。
大乾又不是没有出过女帝的先例。
他才是天命所在。
“传旨！
“命萧魇率京畿卫即刻戒严上京周遭，任何可疑之人，不得跨过京郊地界，宁错杀，不放过！”
“若有地方军将领擅离驻地、私闯入京，杀无赦！”
“命禁军统领重整宫城防务，不得有任何疏漏。每日值守禁军，翻三倍！”
“再命兵马司指挥，严查京中街巷，凡有妖言惑众、煽动人心者，立捕下狱，严惩不贷！”
“再传，所有宫妃，无朕宣召，不得踏出寝宫半步。违者，以谋逆论处
第364章 凭什么高坐龙椅，享万民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