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慎到底什么时候能抵京啊,我可真是太想念他了。”
他现在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眼馋院使的位子了。
有能者居之。
他是没能耐的,就适合年纪再大些,告老还乡,种种花、养养鸟,安生度日。
……
先皇陵寝。
护陵卫看着裕宁太后和她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僧侣以及一群上了年纪的文人,进退两难,
拦,是不敬太后。
不拦,是纵容擅入山陵,事后要担罪。
按礼制,谒陵,需提前奏请陛下允准,择吉日,礼部安排仪轨。
可,裕宁太后的说辞冠冕堂皇。
请名满天下的文人共做了一篇赋,要在陵前亲口诵给先皇听。
那些僧侣,是随行来诵经祈福的。
“太后娘娘,皇陵重地,无旨不得擅入。娘娘若要祭祀,容卑职先行禀报……”护陵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抱拳。
裕宁太后幽幽道:“哀家无意为难你们,也不想牵连你们因此丢了性命。”
“所以,你们且忍一忍。”
话音刚落,那些垂眉敛目、捻珠诵经的光头僧侣,化身一尊尊金刚怒目,手起掌落,干净利落地将护陵卫敲晕在地。
不过片刻,陵前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护陵卫。
是她强闯皇陵,护陵卫尽忠职守的拦了,没拦住。
这不是死罪。
有萧魇和陈褚周旋,护陵卫也不会受什么责罚。
“进去吧。”裕宁太后俯身从路旁的野花丛中摘下一朵素净的白花,簪在了鬓边。
她和先皇之间,是君臣,是夫妻,更是她这一生中志趣相投、不可多得的挚友。
他懂她的抱负,容她的锋芒,允她并肩而立。
认认真真祭拜了一番后,裕宁太后直起身,转向身后那些须发斑白的老文人。
“先皇和哀家,对诸位皆有恩。今日诸位来此,是心甘情愿应哀家之邀,非哀家强逼。所以,还请诸君,将今日所见所闻,落笔成文,传于天下百姓。”
“先皇急症驾崩,实乃景衡帝暗下毒手。他早有逆心,鹰视狼顾,昭然若揭。”
“哀家受先皇遗诏,垂帘听政,掌军国大事。”
“青州瘟疫,疑点重重,攸关无数百姓生死公道,不该被随随便便一笔遮掩过去。”
“景衡帝夺位登基,以显佑帝性命要挟,逼哀家委身于他。哀家不忍先皇唯一血脉断绝,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床笫之间,景衡帝屡次言语折辱先皇,百般不堪。”
“可他骗了哀家,他一杯鸩酒,要了显佑帝的命。”
“他又将女官署中女官召入宫中,视若玩物,极尽羞辱折磨,短短十年,女官出身的妃嫔十不存一。”
“以上种种,哀家愿以先皇英灵、以我儿显佑帝在天之灵、以我燕家世代忠良之名起誓,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愿天下有志之士,替先皇、替哀家、替显佑帝、替青州数十万亡魂、替当年那些誓死不降、痛斥景衡帝谋逆篡权而阖家赴死的官员与百姓,讨一个公道。”
“天下,可以不是谢氏之天下。”
“谁能讨回这份公道,江山,便可取之。”
她要给萧魇的举事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义。
这个大义,出自一个满门忠良、被先皇亲口托付军国大事的太后之口。
萧魇起兵,不再是谋逆作乱,而是顺天而行、替天行道。
师出有名,天下归心。
大乾立国三百余年,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庙堂之上,多的是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
乡野之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积弊如疽,非刮骨不能去。
沉疴似山,非雷霆不能摧。
早该用一场硝烟彻底洗刷一遍了。
乱世之中,自会有人趁势而起,高举义旗,借机浑水摸鱼。
可那又怎样?
她信得过萧魇,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他。
那些浑水摸鱼之辈,都会被肃清,天底下会更干净了。
僧侣与文人听见裕宁太后那句“天下可以不是谢氏之天下,能讨公道者,江山可取之”,齐齐变了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裕宁太后竟然这么豁得出去。
站在先皇的陵寝前,直言谢氏失德,天下可易主,将谢家的江山就交托了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民间但凡有人举起义旗,景衡帝想要平叛,便再也占不住绝对的名正言顺和正统大义。
甚至,民间的义军还能反将景衡帝一军。
山风猎猎。
裕宁太后深深作了一揖,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拜托诸位了。”
“公道,不能一直埋藏,不见天日。”
旋即站起身转过去,朝着陵寝前的石门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这一刻,她不再是前半生那枚光彩夺目的上京明珠,也不再是后半生忍辱负重的可怜虫。
她只是一棵竹子。
一棵竹子,也能成林。
“夫君,我来见你了。”
莫要怪我要覆了谢家的江山。
裕宁太后吞下一颗药丸,靠着墓门咽了气,鬓边簪着的白花掉落在地。
她这后半生啊,真的有太多人因她而死了。
她也不是好人,想来也是要下地狱的。
山风依旧在吹。
僧侣们的诵经声低低响起,文人们跪伏在地。
“草民定不负太后娘娘所托。”
天下要乱了。
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万一这一回,真能有有志之士快刀斩乱麻,建新朝、开盛世
第372章 一日两噩耗
萧魇一日之内,连收两道噩耗。
裕宁太后于先帝陵寝前服毒自尽。
临去之前,以太后之尊,当众痛斥景衡帝罪行,直言天下有志之士可将谢氏江山取之。
随行的德高望重文人,将太后临终之言落笔成文,刻版印千百余份,传于天下。
僧侣请出了裕宁太后交托保管的先皇遗诏,诏书上写,先帝赋予太后以军国大权,非常之时可决社稷归属。
桩桩件件,骇人听闻,天下震荡,人心惶惶。
有人卑劣下流,揪着裕宁太后一女侍两兄弟的桃色旧事不放,极尽荡妇羞辱,骂她不贞烈、性放浪、慕荣华、不知耻。
阴阳怪气她做了不堪之事,不捂得严严实实也就罢了,还敢在先皇陵寝前胡言乱语,是罪加一等,是先皇一生之耻。
可也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相信裕宁太后临终所言。
毕竟她连自己最不堪的往事都不曾遮掩,其他事情又怎么可能是凭空杜撰?
人性就是如此。
爱看热闹,又爱先入为主,随波逐流。
这些年被贬谪出京的官员,因不肯屈从而家破人亡的幸存者,沉寂多年、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的人,心思都跟着动了起来。
但哪怕有裕宁太后这个出头鸟在前,他们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底,裕宁太后已经死了。
皇权之下,究竟有没有人敢真正揭竿而起,还需再等等看。
十余年前,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添了太多的亡魂。活下来的人,身上背负的从不只是自己一条命。
另一道噩耗,是从避暑行宫传回来的。
擎苍重伤,性命垂危。
裕宁太后派去的人,抱着必死之心动手,招招搏命,只为除掉八皇子,根本没想过活着离开。
擎苍的旧伤未愈,牵黄虽身手不凡,但护着八皇子,难以全力周旋。
混战之中,擎苍替牵黄挡了一刀。
那一刀,直插胸口。
若非萧魇加派的人手在最后关头及时赶到,只怕牵黄与八皇子,都要一并折在避暑行宫里。
萧魇还来不及为裕宁太后的死沉痛太久,这道消息就让他皱了眉。
他对擎苍网开一面,大半是看在姜怡倾心的份上。而擎苍也确是真心悔过,这些日子以来,他都看在眼里。
姜虞还曾笑着同他说过,擎苍是个有福气的,等罪赎完了,就给擎苍和姜怡好好办场婚事。
姜怡在周家受了三年多的苦,往后的日子要好好享福。
姜虞还说,姜怡的嫁衣都快绣完了……
可眼下,擎苍重伤濒死。
倘若擎苍真有个什么万一,姜怡便是接连两次尝尽了从谷底到云端、再从云端坠入深渊的滋味。
萧魇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裕宁太后的生死牵动着他的心绪,连带着身子也有些不济。
若非有姜虞的药丸调理着,他怕是也要撑不住病上一场了。
“来人,将避暑行宫的消息送去给安济县主,劳烦她务必出手救治一番。再问问她的意思,看是否要把姜二姑娘接到京里来。若县主应允,便即刻派人启程,赶往清泉县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