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算席家不在了,席家后人也不该被如此轻贱。
只要能拨乱反正,只要有人肯清查冤假错案,像席宁这样的人,还有那些阖族捐躯的人,都是忠烈,当受褒奖。
“徐院使,我们快些进宫吧,皇恩浩荡,莫让陛下等久了。”宫人躬着身,小声催促道。
徐老大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弄。
对,他还没入宫,景衡帝便已先封了他做太医院院使。
正五品。
太医院的第一人。
还真是皇恩浩荡啊。
“我一路着急忙慌地赶路而来,风尘仆仆,身上还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陛下龙体有恙,这时候哪怕一丁点不干净的东西带了进去,恐怕都要出大岔子。你不让我先沐浴漱洗,若真出了什么变故,谁来担这个责?”
宫人看着眼前比志怪话本里描写的鬼宅还要荒凉阴森的徐家旧宅,很是为难,搓着手道:“徐院使,这院子实在是不能住人了。不如先去客栈开一间房,您屈尊漱洗一番?”
“徐院使医术高超,若能疗愈陛下之疾,陛下龙心大悦,定会赏您一处更气派的宅子。”
徐老大夫扯了扯嘴角:“我去我徒儿府上就行,耽搁不了几个时辰的。”
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宫里的老人们都说徐家人医者仁心,温和宽厚,从不与人为难。
可他今日亲自打了交道,怎么觉得这传言多少有些虚呢?
徐院使看起来不太好伺候啊。
……
安济县主府。
分别近一载,师徒二人终于重逢。
姜虞实在放心不下徐老大夫,生怕他老人家这一回没有绝食而亡,死劫却还是会应在景衡帝身上。
所以,叮嘱起来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师父,务必万事小心。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决不能让人瞧出端倪。施诊解毒,从流程到医理,也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陛下疑心极重,除了皇镜司司医与柳院判之外,还在宫外另寻了两位有神医之名的大夫,平日里轻易不露面,但只要陛下心中起疑,必定会找他们二人核实。”
“还有,这是一份陛下不宜接触的吃食与花卉草木名册,您过过目,以防万一。”
“若在宫中真遇上棘手之事,可寻皇镜司司医相助。”
“师父,如今大势渐渐明朗,您万不可意气用事。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正拨乱反正那一日。”
徐老大夫眼神慈和地望着姜虞,耐心听她把话一股脑儿说完,笑着开口:“你回京之后,长进不小。为师这一路走来,没少听人提起你的美名。”
“心存善念、广积功德,是好事,老天爷会看在眼里的。”
“你也别太担心,为师年轻时,也曾在太医院供过职,宫里的规矩,心里有数。”
“为师既已应召入宫,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到了为师这个年纪,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就算想冲动行事,也没那个心气了。”
说到这儿,徐老大夫又打开随身的包袱,翻出两个玉瓶和三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药材,继续道:“这是为师根据你信中所言萧魇的脉象配制的药。玉瓶里是药丸,一日三次,每次一粒。那三包是药浴用的,每七日一次。”
“药浴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极难寻得,所以为师先配了三副,让萧魇试试,看看有无效果。”
“若有起色,再想方设法去搜罗药材。”
姜虞双手接过药瓶与药包,声音微哑:“让师父您操心了。”
“弟子还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旋即,姜虞将擎苍重伤一事道来:“情况紧急,弟子为止血不得已用了特制的止血散。血虽止住了,伤口也缝合了,可隔日便出现咳黑血、发高热的症状,偶尔还会神智不清、发狂躁动。弟子试了诸多法子,却都是治标不治本。时日一久,擎苍只怕会肝肾衰竭而亡。”
“求师父指点。”
徐老大夫皱了皱眉,沉思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用药想法。
那种情形之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再说。
后遗症不后遗症的,哪里还顾得上。
所以他并不觉得姜虞用猛药止血有何不妥,若不是她当机立断,擎苍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留得命在,才有后话。
若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后遗症。
“我写个方子给你,你根据擎苍的身子,斟酌着用。”徐老大夫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完整详细的药方,递到姜虞手中,“能救回一条命,自然要竭尽全力。若连你我都束手无策了,那便是他命数到了。”
透过窗牖,姜虞瞧见不远处候着的宫人越发焦躁,脚下不自觉地来回踱步,最后按捺不住,快步朝药房走了过来。
徐老大夫顺着姜虞的目光瞥了一眼,站起身来:“为师得进宫了,再耽搁下去,景衡帝怕是该迁怒于你了。”
姜虞一拜:“师父保重。”
说实话,她是真觉得景衡帝太过自负了。
明明那么多徐家人死在他手上,还敢召徐老大夫入宫。
又或者,景衡帝以为那些事做得足够隐秘,徐家人的死都是水到渠成的,根本不会有人疑到他头上去?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以师父的医术,解毒一事十之八九能成。
但景衡帝免不了要遭罪。
遭生不如死的大
第377章 最盼着长大的人,根本没有长大的机会
华宜殿内。
景衡帝一见徐老大夫,干涩的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蜡黄的面庞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难掩激动之色:“徐院使,朕终于是把你给盼来了。”
徐院使。
徐老大夫眉心动了动。
曾几何时,在这座大殿里,被称为徐院使的,是他的父亲。
他其实很能理解,当年父亲为何义无反顾地随显佑帝入别宫幽禁。
除了刻在骨子里对正统的忠诚,还有对显佑帝的亲近和疼爱。
显佑帝年幼,生得粉雕玉砌,天真烂漫,又不骄纵跋扈。人前规规矩矩唤一声徐院使,私下里便会脆生生地喊一声院使爷爷。
彼时的裕宁太后贤德豁达,不曾纠正,反而顺着显佑帝的话说就喊院使爷爷,亲近。
还说徐家世代忠良仁厚,当得起这一声院使爷爷。
连他,显佑帝都会唤一声伯伯。
先皇驾崩的仓促,即便留给裕宁太后再多的权势,孤儿寡母还是免不了被群狼环伺。
裕宁太后身上的威严一日重过一日,愈发的杀伐果断。
显佑帝曾问过他,也问过父亲,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裕宁太后的眉头别皱的那么紧。
父亲答,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说显佑帝只要长大,就一定能做裕宁太后最坚实的靠山。
显佑帝听了,也信了,拍着胸脯说,往后再不挑食,再不糊弄课业,一定要好好长大,做明君,做孝子。
那时,燕徵也在。
只要燕徵在京城,这对表兄弟便形影不离。
他记的清楚,燕徵攥着小弓箭,昂着头对显佑帝说,他一定会更早长大,去做大将军,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不坠燕家之名,让旁人再不敢为难裕宁太后和显佑帝。
少年的话,稚嫩,却勇敢。
出发的点,始终是守护。
可最盼着长大的显佑帝,根本没有长大的机会。
死前,尚不满总角之年。
兴许,被灌下鸩酒那一日,还是饿着肚子的。
在幽禁的别宫里,更别提读书了。
父亲说的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显佑帝一件都没有做到。
而那个说要更早长大、去做大将军、建功立业、不坠燕家之名的燕徵,被青州那场毁灭性的瘟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死里逃生之后,又求着他剔骨换脸,去做了药人,成了旁人口中景衡帝的狗,再不敢提自己是燕家子弟,生怕辱没了门楣。
这对表兄弟,终究都事与愿违,与年少时想象中的美满,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说裕宁太后和萧魇恨景衡帝,他也恨。
他们徐家因忠君二字,几乎满门倾覆。
或许在许多人眼里,这是愚忠,是痴傻,是拎不清时势。
可那种境地之下,总该有所取舍。
徐家是医家,却也有君子风骨。
自小所习的,便是“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是“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是“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
徐家选择了舍生取义,即便要恨,对准的也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