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陈褚把书房的门关上。
要不是清楚姜长晟的性子,他都要以为这是在故意讥讽他。
“下次送东西,让姜虞自己来,我更不想看见你!”
姜长晟靠在门上,不服气地嚷道:“你这人还不让人说了!”
陈褚也来了气,隔着门板冷冷回了一句:“照你这么说,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不是姜虞,该是宋青瑶才对!”
这话一出口,门外彻底安静了。
起初还能隐约听见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姜长晟此刻能如局外人般清醒,但愿来日姜虞与宋青瑶真到剑拔弩张、不死不休之时,他亦能如此。
在灶房烧饭的陈母听见这边的动静,忍不住探出头来。
怎么又扯上青瑶了?
她想起上回偷听到的那些……
莫不是姜虞要追褚儿,褚儿却还对青瑶旧情难忘?
她那短命的丈夫活着的时候倒是说过,做木工活要讲三角稳定。可男婚女嫁又不是打家具,哪有这么比的。
“褚儿啊……”
陈母顾不上放下手里的木头铲子,急匆匆小跑到陈褚书房外。
隔着窗户瞅了一眼盘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儿子怒气冲冲的脸,语重心长道,“你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就该懂理,有所为有所不为。”
“姜虞是做了缺德事、造了孽,可你该做的是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万不能做那种脚踏两只船的糊涂事啊。”
陈褚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怎么就脚踏两只船了?
“娘,我跟姜虞清清白白的,对宋青瑶也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心思,你能不能别听风就是雨……”
陈母讷讷道:“娘就是不想看你被人戳脊梁骨。”
陈褚瓮声瓮气:“娘,我的脊梁骨,又直又硬!”
再看向那盘糕点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不光是涩,还噎的慌。
……
另一边。
姜长晟垂头丧气,像只落水的狗,耷拉着肩、弯着背,一步一拖慢吞吞往家挪。
陈褚那句“照你这么说,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不是姜虞,该是宋青瑶才对!”,一遍遍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从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般不堪的字眼,会和青瑶扯上干系。
他只是听陈褚气头上说了这么几句,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
可姜虞刚回来那会儿,他用比这更难听的话骂过她,她那时候该有多难受。
“姜虞……”一进院门,姜长晟嘴一撇,眼泪汪汪地哭了起来。
姜虞一愣。
不至于吧?
以陈褚的涵养,迁怒也不至于到这份上,还能对姜长晟破口大骂?
“姜虞,我可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姜长晟边抽噎,边给了自己两个嘴巴
第70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
三日后。
朝雨浥轻尘,柳色青青。
姜虞细细地用油纸将炒好的药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受潮坏了口感,又将那两笼在姜母指点下终于蒸成的、色香味俱佳的糕点整齐摆进碟子里,再放入食盒。
陈褚早早便等在了姜家门外。
还是一袭青衫,却比姜虞之前见过的那件新了不少,至少还没发白。
青衫映绿柳,远山含黛色。
细雨沾湿柳枝,人影立在其间,抬眼望去,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晕开的丹青山水。
姜母先是柔声叮嘱了姜虞几句,瞥见陈褚后,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褚儿这孩子,天生就带着一身书卷气,往那儿一站,清清爽爽。”
过去,她是真把陈褚当半个儿子看的。
俗话说得好,女婿就是半子。
谁知道阴差阳错,险些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姜长晟撇撇嘴,呛道:“什么清清爽爽,分明就是病病歪歪。”
“娘,你这眼神可越来越差劲了。”
姜母一巴掌拍在姜长晟后脑勺上:“也不知道陈褚怎么招你惹你了,一张嘴就跟吞了炮仗似的。”
“非得跟你一样像只猴儿,整天上蹿下跳的,才算好?”
姜长晟嘟囔:“您不是说过他身子骨弱,动不动就晕……”
姜母一阵心虚,赶紧压低声音:“你个讨债的,小声点!”
姜虞瞧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四哥,你真不跟我一道去?我记得你前几日还吵着说没去过云陵县,想去瞧瞧香火最旺的寺庙那功德箱到底有多大?怎么又不去了?”
姜长晟翻了个白眼:“陈褚说话太难听了,我怕我忍不住跟他动手。”
“就他那小身板,几拳头下去就得散架去见阎王,我才不去。”
姜虞拎着食盒和茶包,试探道:“那我可真走了啊。”
姜长晟态度异常坚决:“走吧,真不去。”
姜虞挑了挑眉。
陈褚到底说了什么,能把姜长晟这么爱凑热闹的性子治得服服帖帖?
“虞儿,路上当心些。”
姜母一路将姜虞送至门外,又转头叮嘱陈褚:“褚儿,外头不比家里,劳烦你多照应着虞儿几分。”
陈褚颔首应下。
姜虞带着陈褚上了齐娘子的马车:“陈褚,这是来向我求诊的那位娘子的车驾,我昨夜已与她说好,今日借用一日。”
陈褚解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铜板尽数倒出来,推到姜虞面前:“这些是我这段时日抄书、给镇上的茶楼写话本子攒下的钱。”
“原想着先搭驴车到镇上或县里,找个车行租一日马车和车夫,载咱们去圆福寺。”
“既然你已寻好了马车,我就不帮倒忙了。可这些钱你得收下,去圆福寺是我提的,一路的花销理应由我承担。”
姜虞扒拉过一半,把剩下的推回去:“这些你收好。到了圆福寺,咱俩肯定饿的前胸贴后背,总得吃顿素斋,捐些香火钱。”
“再说了,好不容易去一趟,你不给你娘求支签,再捎一盒圆福寺有名的桃片糕?”
陈褚略一思忖,道:“那改日等我再攒些,补给你。”
姜虞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陈褚一字一顿地纠正道:“你我之间,没有‘之间’。你是你,我是我,必须客气。”
姜虞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陈褚问得认真:“你是油,还是盐?”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顺口就接:“佛说了,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义妹,咱俩就是不打不相识。只要我肯回头是岸,你就是我的义兄。”
陈褚油盐不进又怎么样?
才不重要!
反正她脸皮够厚,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撬不开的心门。
陈褚一怔,怔怔望着姜虞那双被雨后晨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义兄?”
“还是佛说的?”
“你不是说过,我更适合读道家典籍?”
姜虞半点不挫败,理直气壮:“你连我随口说的话都记这么清,分明就是天定的缘分。做不成夫妻缘,那自然就是兄妹缘了。”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最近在我面前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陈褚面无表情:“如果气笑也算笑的话。”
姜虞重重颔首:“气笑怎么不算笑呢?”
陈褚险些又被气笑,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偏不让姜虞如愿。
“我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你这般厚的。”
“若是认了你做义妹,我爹便成了你义父。他该怎么面对你这个劈他牌位的义女?怕是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姜虞凑近了些:“此言差矣。”
“你认我做了义妹,有了名分,我往后逢年过节便能去义父牌位前烧香供奉。”
“日久天长,他老人家见我这番诚心,兴许就安宁消气了。”
陈褚无言以对。
一来是招架不住,二来还是招架不住。这话任谁听了,都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
“懒得理你。”
陈褚丢下一句,干脆别过脸去,阖上双眼,不再看姜虞一眼。
说又说不过,辩也辩不赢,实在拿她半点办法没有。
马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虞心想,这么一直安静下去,迟早要生出尴尬……
更何况她跟陈褚之间,本来就够尴尬的了。
“陈褚,你方才说给茶楼写话本子,平日里都写些什么故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不能。”
陈褚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要是让姜虞知道了,怕不是要被他嘲笑死。
姜虞死鸭子嘴硬:“不能就不能,我也没多想知道呢。”
陈褚没有接话。
姜虞不以为意:“咱们是先上圆福寺,还是先去给我先前救治的那位病人送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