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别开眼,刻意不去看萧魇还在淌血的胸口:“我做少帝的嗣子?”
“少帝崩逝的时候,年岁怕是还没我大吧……”
萧魇挑眉:“那又如何?”
“立嗣看重的从来只是名分,无关年岁长幼。”
“少帝早已崩逝,裕宁太后看似安享尊荣,实则常年遭幽禁,早已没了往日威势,形同拔齿断爪的困兽。”
“当今陛下为留后世清名,定会善待少帝嗣子,许你无上体面与荣宠。”
“你在上京得罪了那么多人,要想回去,总得有个让人哪怕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对你笑脸相迎的身份。”
姜虞轻轻摇头:“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一滩要命的浑水。”
“荣华富贵再好,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萧魇定定地看着她:“你慢慢思量,不必急于答复,日后随时都可改口。”
姜虞想也没想,当即回绝:“不必思量,我有几分自知之明。”
“若司督大人当真有心补偿,不如成全我四哥,让你身边跟着的指挥使传授他武艺。”
“我四哥对他一见钟情,再也将就不了跟旁人习武。”
“当然,若是司督大人豪爽阔绰,能再赠我四哥一把跟指挥使那把一样锋利的刀,那就更好不过了。”
虽说姜长晟日日拿着木棍、扫帚比划,给家里添了不少乐子,但她还是更想看他得偿所愿,威风凛凛的样子。
“习武?”萧魇问,“他想从军?”
提起姜长晟,姜虞眉眼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明快起来:“谁还没个鲜衣怒马少年将军的梦呢?”
“他想,我便想让他如愿。”
萧魇直白道:“若单论身手,牵黄要更强一些……”
“不行!”姜虞打断萧魇的话,“我四哥学本事是要上战场的。牵黄若与他成了师徒,日日一处,只怕我四哥的性子会更跳脱,脑子会更平整,眼神也会更清澈。”
智商这东西,确实是会传染的。
更别说,万一姜长晟跟牵黄处久了,以为这世上的人都跟他们一样,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魇听出来了,姜虞这是在嫌弃牵黄。
“可以。”
“不过,我皇镜司的指挥使不可能长久留在清泉县,学武也不是一日之功。待我下次来,你陪我去过圆福寺,我便带他走。”
姜虞很想问问萧魇,圆福寺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心心念念。
这么喜欢,剃度出家算了。
佛门不是最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圆福寺要是收了杀人如麻的萧魇,保管声名大噪。
以后她还能隔三岔五去瞧瞧秃了头、点了戒疤的萧魇。
“去就去。”
萧魇笑了笑,整个人往姜虞手臂上一靠,“流血太多,有点晕,你扶我出城。”
姜虞腹诽: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
硬倒是别晕啊!
幸好城门离这儿也就十几丈远了。
雨幕里,姜虞搀着萧魇,萧魇靠着她,远远望去,像是一对相依相偎的璧人。
还没等萧魇走近,守城门的官差已小跑着将城门打开。
很显然皇镜司的人早已打点过了。
临出城门的一刹那,萧魇回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雨幕。
“你在看什么?”姜虞好奇地也想转头瞧一瞧。
萧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姜虞,你碰到匕首了。”
姜虞慌忙把手往下挪了挪,也顾不上再看,只是又问了一遍:“看什么呢?”
萧魇笑得志得意满:“看那茶摊里好像有个人呢。”
姜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天气,这时辰,茶摊早打烊了。”
“你与其说有人,不如说有鬼还来得像话些。”
萧魇意味深长:“说是鬼也可以。”
见不得光的,都是鬼。
有萧魇在身边,姜虞倒不怎么忌讳提鬼了。
反正她觉着,什么鬼都不可能是萧魇的对手,她怕什么?
“什么鬼?美人鬼?还是俊俏小公子鬼?”
萧魇声音幽幽:“看着像是书生鬼呢。”
话音落时,城门落锁,风声雨声交织,落在姜虞耳里愈发模糊不
第79章 是他非要,我不好不给
马车就在前方,姜虞对茶棚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已经提不起半点好奇,只顾搀着萧魇越走越快。
萧魇疼的直冒冷汗:“你是嫌那一刀,刺得还不够深?”
姜虞敷衍:“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死不了。”
经此一事,她只觉萧魇疯的厉害,根本生不起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
待看清一左一右守在马车前、戴着斗笠的两人是指挥使和牵黄后,她就毫不含糊地将萧魇推了过去。
“牵黄,你不是说要保护齐娘子和怜玉娘子,不能擅离吗?”
“不是擅离。”
牵黄下意识讪讪开口。
在看到插在萧魇胸前的匕首和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又看着他左手缠着的软布和姜虞右手是同样的包扎后,整个人傻了眼。
不是心腹和“媳妇”吗?
不应该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就算不以身相许,也不该刀剑相向吧。
牵黄张了张嘴:“大人,您……”
“不是我要伤他。”姜虞抢先道,“是他非要,我不好不给。”
“人,我交给你们了。”
说完,她便径直钻进了马车,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一直躲在车后瑟瑟发抖的车夫这回很有眼色,二话不说跳上车,一甩马鞭,催马就跑。
往后,他再也不说喜欢给姜姑娘驾车了。
吓人!
太吓人了。
牵黄揽着萧魇,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着得拔刀、止血、包扎,一边又忍不住琢磨姜虞那句“他非要”。
大人非要?
难不成大人就喜欢被捅得血呼啦擦?
萧魇撑着身子站直,头不晕了,腿也稳了,眼前一片清明:“去把车赶过来。”
他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林子里。
没了姜虞,他没心思再在雨里走一遭。
牵黄挠挠头,差点忘了,大人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比这重的伤都不知受过多少回了。
“属下这就去。”
萧魇瞥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浇透的半边身子,又望了望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马车,低声叹了句:“这油纸伞为何要做这般小。”
指挥使迟疑道:“大人,您……还好吧?”
他问的不是胸口的伤,是脑子。
说实话,他实在没看懂大人这几日的举动。
头几天把清火静心的药丸当饭吃也就罢了,今天一整天干的这都叫什么事?
桩桩件件,没一件正常的。
萧魇似乎看穿了指挥使的心思:“还有闲心琢磨我,看来替你收这个徒弟,倒是收对了。”
“等回京复了命,安了咱们那位陛下的心,你就随我再来一趟清泉县,把他带回上京。”
“大人说的……是姜姑娘的四哥?”指挥使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荒诞踏实感。
他原以为姜长晟惦记的是他的刀,没想到惦记的是他这个人。
萧魇想起姜虞那番“一见钟情”的说辞,唇角微扬,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笑意:“没错,就是他。他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可。”
指挥使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嫌弃这番暧昧又夸张的说辞,还是该再问问自家大人脑子当真还好吗?
“大人,您受了伤,怎么还如此开怀?”
分明从圆福寺出来时,周身戾气沉沉,一副像要抄家问斩、索人性命的模样。
如今,手受了伤,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却眉眼松快。
萧魇一本正经:“少帝嗣子的人选有了眉目,本司督自然开怀。”
指挥使愕然。
这都哪跟哪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
牵黄驾了马车过来,萧魇合上油纸伞,抬脚上了车。
“这匕首……”
“你来拔。”萧魇浑不在意,“马车里常备伤药与烈酒,你净了手再拔,不必顾虑。姜虞分寸拿捏得好,就算你拔歪了,也出不了人命。”
瞧着萧魇惨白如纸的脸,指挥使没敢再多耽搁,拿烈酒仔细洗净双手,就着烛火燎了燎。
一手摁紧伤口,一手拔出匕首,紧接着利落地止血、擦净伤口、上药、缠好布条。
整套动作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在皇镜司,武艺有高下,各人所长也各有不同,但急救的法子,人人都学得扎实。
毕竟,他们日日做的尽是些结怨树敌之事。
指挥使一边收拾散落的血布条,一边忧心问道:“大人,陛下若问起这伤,您怎么交代?”
萧魇闭目养神,神色淡漠道:“就说那夜清剿裕宁太后党羽时,触怒了太后,反被其所伤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