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亲们心里也就琢磨出,多半是没什么腌臢事。
皆大欢喜。
姜虞站在香案左侧,一袭青衣,眉眼含笑,格外清新明丽。
陈褚立于右侧,身上穿的是姜虞前些日子在布庄为他新裁的青衫,衬得他整个人清俊端雅。
族亲们催促着,二人对着香案深深一拜。
不顾满身伤势、长途跋涉赶来的萧魇,入耳的便是那句“患难相扶,荣辱与共”。
入目的,是姜虞与陈褚穿着颜色相近的衣袍,并肩而立。
一个像远山的松,清冷而端正。
一个像初春的水,明丽而娇俏。
被初夏的日光一照,远远瞧去,宛如一对璧人。
萧魇的心,闷闷的。
他一时间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局面,却也能明白,满满三大桌的人,都在齐声恭贺陈褚和姜虞。
“姜虞。”
姜虞循声转过头来。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便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警觉,随即又迅速堆出满满的笑意。
萧魇的目光暗了暗。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看陈褚那样不顺眼了。
是笑。
姜虞对他,十有八九也是笑着的。
可那种笑,不生动,也不真切。
像是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笑脸,又被沾湿的粉一层层盖上去。
见他一次,便再蘸一层水,再敷一层粉。
久而久之,只能看出那是张笑着的脸,却再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模样。
可在陈褚面前,姜虞不是那样的。
那是发自心底的轻松与从容。
有时像阳光下恣意舒展的花,有时又像风雨中搏击长空的鹰。
无论是娇憨浅笑,还是嗔恼薄怒……
姜虞在陈褚面前的笑,都是活的。
凭什么偏偏旁人都能得她真心相待?
凭什么!
陈褚和姜虞才认识多久?不过就是姜虞被敬安伯府送来的这几个月罢了。
况且一开始,两人之间还闹得那般难堪。
若论先后,明明是他先遇见姜虞的。
萧魇越想,便越是想不通。
眼看着萧魇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息愈发阴鸷,姜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言不合,当场发作起来。
族亲们并不认识萧魇,但只看他那身贵气逼人的衣袍,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贵。
“这位是……”
姜父姜母不识萧魇,却认出了他身后的指挥使。
长晟的师父……
陈褚在萧魇现身的那一刻,整个人紧绷起来。
那个雨夜,与萧魇对面而坐,萧魇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专门放下小生意、赶回来的姜长嵘,微微眯起眼,认出了那个佩刀之人。
是那日在城门口拦路的那个。
那……
萧魇!
是皇镜司司督萧魇。
不是,谁能告诉他,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虞不是说,爬床那事儿压根没成吗?
那萧魇怎么会登门?
姜长晟倒是满心欢喜,一眼瞧见指挥使,立马快步迎上前,满眼崇拜地喊出声:“师父,您来了!是不是知道家里有喜事,特意过来沾喜气的?”
“师父您也太厉害了,什么事都知晓,实在是神通广大!”
把萧魇忽略了个彻彻底底。
指挥使有苦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
说刚才站在门口,看见姜姑娘和陈褚并肩拜下去的那一刻,连他都鬼使神差地觉得两人挺般配的?
说他甚至觉得自家大人的出现,显得有点多余,有点煞风景,有点……坏了气氛?
他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
“喜事?”指挥使定了定神,开门见山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也怕自家大人发疯啊。
“什么喜事?”
指挥使开口时,萧魇就那样静静站着,嘴角微微勾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
他的目光越过姜长晟,越过陈褚,幽幽地落回姜虞身上。
姜虞还真是把他的叮嘱,全当成了耳旁风。
姜虞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尊大佛,怎么偏生挑了今天来?
娘不是说过,这日子特地找人掐算过了吗?虽说算不上十全十美、大吉大利,可也绝非忌认亲礼的日子,更没有什么“煞星登门”的说法啊。
陈褚微微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了萧魇看向姜虞的目光。
兄友妹恭,患难相扶,荣辱与共,从不只是嘴上说说。
他知道自己还很弱小。
可既然做了姜虞的义兄,就该挡在她身前。
姜虞是他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以外,唯一的亲人了。
萧魇心底的烦躁,像汛期决了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收不住。
他看陈褚,越发不顺眼。
甚至,动了杀心。
姜虞敢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好歹是仗着他用得着她,有恃无恐。
可陈褚算什么东西,又凭什么敢无视他的警告?
难不成,是仗着有姜虞撑腰吗?
就在萧魇强压着怒火,准备不紧不慢地开口时,姜长晟那欢脱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当然是认亲礼啊。”
“师父,您不知道?不知道还能来得这么巧,那说明您运气也太好了。”
“这可是我家自二姐出嫁后,头一回摆席办礼。我娘的手艺可好了,您有口福了。”
“您是我师父,得上座,走走走。”
姜长晟一边拽着指挥使,一边嘴甜地絮叨。
指挥使余光瞥见萧魇那张黑沉如水的脸,哪里敢动弹。
可姜长晟力气不小,一拽一拉,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只好认命地被按在了主桌上。
“谁的认亲礼?”指挥使故意拔高了声音,明知故问。
姜长晟挠了挠脑袋,心里嘀咕:怎么感觉师父的脑子还不如自己呢?
“是陈褚哥和姜虞的,他俩结为异姓兄妹。”
指挥使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异姓兄妹啊,那以后就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我还以为,你们两家要重新订下婚约了……”
姜长晟不假思索:“就是认亲礼啊!”
危机暂时解除,指挥使莫名松了口气,开始像模像样地跟桌上的姜家族亲寒暄起来,余光时不时瞥向站在院门口、明显有些下不来台的萧魇。
哎,怎么说呢……
有时候看戏,是挺刺激
第124章 表叔来了,快请上座
萧魇在听到“认亲礼”三个字的那一瞬,脸上的冷厉与阴鸷微微僵了僵,随即长呼一口气,端出一副能屈能伸的姿态:“姜虞,怎么,不认识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姜虞脑海里蓦地冒出陈褚说过的那句“他家大人说,与你祖上有亲,日后你见了他,得唤他一声表叔。”
“表叔。”
她心里实在发怵,也实在觉得萧魇的脸色难看得很,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喊了出来。
萧魇一怔。
姜虞这是发的什么疯?
指挥使刚剥开的花生,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不是,怎么都往亲戚辈分这条道上跑了?
以后还拐的回来吗?
姜虞笑着迎上前去:“表叔来了,快请上座。”
萧魇垂眸看着她脸上那层熟悉的、像画上去的笑,心头那股闷意又翻涌上来。
怎么就不能像对陈褚那样笑一笑?
他哪里比不上陈褚?
萧魇一落座,族亲们敬畏少了几分,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是姜虞的表叔啊?”
“看着还年轻得很呢。”
说着说着,又看向姜母:“想不到你娘家还有这么贵气的亲戚,深藏不露啊。”
“贵客都来了,今儿可得吃好喝好。”
姜母傻了眼。
她娘家的亲戚?
她怎么不知道。
可当着满院姜家族亲的面,她也不好追问。
她亲戚就她亲戚吧。
表叔就表叔吧。
总好过再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坏了姜虞名声。
姜母面色僵滞,勉强道:“没错……确是虞儿的表叔。”
“今儿还真是个好日子,不光结义认亲,虞儿的表叔和长晟的师父都来了。”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都是些家常便饭,不要嫌弃,都动筷子吧,没那么多讲究。”
不行,她回头一定要去找那个算命先生退钱!
这掐算的是什么好日子?
还不如昨天呢!
不知怎的,萧魇突然有些不想认下这个身份了。
可瞥见姜虞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