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_糯团子【完结】(106)

  眉眼低垂,沈荔一手握着一人,自言自语:“都会好的。”

  她如今什么也不要,只想安稳度日,只想青禾和白芍都安然无恙。

  沈荔不是陆时玖,能堂而皇之将自己的过错自然而然推到别人头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有千万次唾弃自己,懊恼当初不该收下那瓶断肠草。

  如陆时玖所说那样,若不是自己先起了杀陆时玖的心思,青禾和白芍也不会有此一劫。

  沈荔日夜沉浸在悔恨中,浑浑噩噩。

  有时夜里醒来,一人对窗坐了许久。

  若不是侍女听到动静掌灯过来,沈荔能在窗前枯坐一整宿。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陆时玖过来,沈荔也都是一言不发。

  先前她还会同陆时玖辩驳,可久而久之,沈荔发现那也不过是徒劳无功,遂不再开口。

  她安静得像是一盏美人灯,漂亮但脆弱。

  上一个孩子来的时候,沈荔被折腾得不轻,这次却半点不适也没有。

  陆时玖坐在榻前,问沈荔明日想吃什么。

  沈荔摇头。

  陆时玖:“你若是想让白芍和青禾过来,也可以。”

  沈荔瞪大眼睛,随后还是摇头。

  接二连三的好意都被拒绝,陆时玖皱眉:“还是你想出门?我可以陪你。”

  沈荔继续摇头。

  陆时玖莫名被挑起怒火:“说话。”

  沈荔目光寡淡,蜻蜓点水掠过陆时玖,嗓音喑哑:“装模作样不累吗,万一我在路上又遇见钟礼,陆大人难道就不怕吗?”

  陆时玖冷笑:“你不可能会在路上遇见他。”

  上次中毒后,陆时玖已将钟礼关入一处隐蔽的偏院,偏院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即便钟礼真的长出双翅,也难逃出来。

  沈荔对钟礼一点兴趣也没有,别开视线,望着梁上悬着的彩色灯笼发呆。

  陆时玖还在说着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眼皮沉沉,沈荔倚在枕上,昏昏欲睡。

  侍女悄声进屋:“……大人?”

  无意撞到屏风旁的烛台,刺耳的嗓音在暖阁响起。

  陆时玖朝她投去淡漠一眼t?。

  侍女吓得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纤瘦身影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时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起身往外走,面无表情丢下一句:“照顾好她。”

  侍女叠声应是,又悄悄上前,移灯放帐。

  暖阁光影暗了一瞬,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沈荔无声睁开眼睛。

  廊下依稀传来陆时玖的嗓音:“她这两日可有说什么?”

  侍女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沈荔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除了之前背着陆时玖同青禾和白芍见了一面,此后数日都待在屋里,闭门不出。

  就连白芍和青禾想要回来伺候,沈荔也不让,只说让她们好好歇息。

  陆时玖望着暖阁角落亮起的一盏烛火,眉心皱起。

  ……

  沈荔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留在她屋里的侍女也比先前多了三个。

  四人一共八只眼睛,一日不落盯着沈荔,唯恐她出了差池。

  张太医这日诊断后,朝沈荔无奈叹气:“姑娘不可继续闷在这屋里了,若是胎儿过大,日后发动起来,容易一尸两命。”

  侍女大惊失色,沈荔脸上却还是淡淡。

  她机械朝张太医颔首,如平日一样:“有劳太医。”

  又命侍女好生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看着沈荔,欲言又止。

  他长叹一声,摇头往外走,小声嘟哝:“真真是作孽。”

  张太医身为太医,怎会看不出沈荔不关心孩子,也不关心自己的身子。

  不管张太医诊脉的结果如何,是好是坏,沈荔都漠不关心,只是照旧向张太医道谢,又让人给张太医拿赏钱。

  张太医在沈荔脸上找不到半点为人母的喜悦。

  侍女送走张太医,又转而好声好气劝沈荔在院子走走。

  “不说为了孩子,便是为了姑娘自己,也不能大意。常言道,妇人生产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万一要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让人担心?”

  话落,侍女又怕一语成谶,忙忙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拍。

  “瞧我说的什么话,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沈荔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若是自己出事,青禾和白芍定会牵挂。

  沈荔看向侍女:“走罢。”

  侍女喋喋不休,差点没听清沈荔在说什么。

  回过神后,侍女喜出望外,眉眼弯如弓月:“这才对,姑娘想去哪里?”

  沈荔心不在焉:“随便走走便是。”

  左右她在梧桐苑住了这么久,早就对这处府邸熟记于心,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秋去冬来,朔风凛凛。

  正值寒冬腊月,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纱灯,风一吹,流光溢彩。

  沈荔日日都会在院子走上两圈,侍女也逐渐习以为常,不再似之前如临大敌。

  许是身子越来越重,这日走了不到半盏茶,沈荔颇觉身子累得慌,无奈之下,沈荔只能坐下歇息。

  北风侵肌入骨,侍女扶着沈荔,惴惴不安:“要不,我让他们抬轿子过来?”

  沈荔点点头,坐了一会又觉冷得厉害,沈荔又让人给自己送氅衣过来。

  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陆续离开,沈荔缩在石凳上,拢紧外袍。

  这处平时不大有人走动,身后石径上两个老婆子提着扫帚,指天骂地。

  “这种苦差事就知道丢给我们,那些轻省的活计都让那群小蹄子捡去了。”

  “可不是,你瞧在姑娘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往日看人时都是不用正眼的,都是做奴才的,还真当是正经主子不成。”

  “什么正经主子,我瞧那屋里住的也不是什么主子,待陆大人成亲后,这位的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

  “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那明家姑娘容不下这位?”

  “正房还没进门,外室就有了身孕,这在高门大族是大忌。我听说陆大人已经答应明家,日后将这孩子日后记到明姑娘名下,且由她抚养,这才是正经人家做事的理。”

  此处风大,婆子揣着手,边说边快步往前走,完全没看到角落的沈荔。

  她一张脸惨白如雪。

  沈荔低头,怔怔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怪不得。

  怪不得陆时玖这些时日看自己时的眼神莫名古怪,原来他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

  他又在骗她。

  沈荔眼底浮现起几分恨意和不甘,攥紧的双手捏成拳头。

  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为何要认旁人做母亲,为何要在旁人的膝下长大。

  从前她护不住自己,如今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沈荔不知不觉落下两行清泪。

  日后陆时玖也会拿孩子做筹码要挟自己吗?一定会的。

  他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定不会轻易让自己和孩子见面。

  待孩子长大,兴许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

  沈荔满腹心酸,黯然神伤。

  侍女抱着氅衣匆忙赶来,却见沈荔一人枯坐在梅树下,心神不宁。

  她忧心忡忡:“姑娘,没事罢?”

  沈荔愣了愣,少顷低声:“没事。”

  她仰头望着树上的簇簇红梅,展颜一笑:“这梅花开得倒是好看。”

  侍女兴致勃勃:“姑娘瞧哪株好,我替姑娘折下。”

  沈荔意兴阑珊,猝不及防开口:“我想见陆时玖。”

  侍女错愕:“什么?”

  沈荔泰然自若:“我想见陆时玖,你让他过来找我。”

  风声鹤唳,簌簌雪珠子在空中盘旋。

  钟礼这半年来早被陆时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双手双脚都被绑上厚厚的缰绳,他一张脸瘦得皮包骨肉,一双眼睛都凹陷下去。

  哪有半分往日的丰神俊朗。

  “药,给我药!”

  钟礼在地上打滚,全身抽搐,整个人如染上疯病,手指在地上划出深刻的印痕,钟礼拿头撞地。

  “我求你们了,给我药,我要吃药。”

  一门之隔,陆时玖长身玉立,风雪摇曳在他身后。

  隔着一扇窗子,钟礼痛苦不堪的声音传出,随着风声落在陆时玖耳中。

  他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生不如死。

  “陆时玖,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你这种人,活该下地狱,活该被千刀万剐!”

  陆时玖转着扳指,面不改色。

  钟礼骂声滔滔不绝,一会诅咒陆时玖,一会又哭又笑。

  “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哈哈哈,你以为她日后还会信你吗?做梦!陆时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永远都不会如愿以偿!她只会恨你一辈子!”

  陆时玖波澜不惊的黑眸中终于有了一点裂痕,面色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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