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_糯团子【完结】(110)

  垂眸瞥向地上不谙世事的魏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对小孩半点耐心也没有,可若是魏安能留住沈荔,陆时玖倒是愿意一试。

  他抚过沈荔的眉眼,额头和她相贴。

  “张太医说,她的病也不一定是无药可医。”

  陆时玖以为沈荔会好奇多问上一嘴,可沈荔反应平平,瞧着对魏安很不上心。

  陆时玖声音轻轻。

  “你若是喜欢,也可留她在梧桐苑住下。”

  沈荔遽然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坐直身子:“好好的,我留她在梧桐苑做什么?林夫人呢,她不是由林夫人带着吗?”

  陆时玖答非所问。

  他和沈荔没有孩子不要紧,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一个?

  陆时玖堂而皇之:“林家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

  沈荔瞪大眼睛:“那你也不能将人扣留在京城。”

  陆时玖不悦皱眉,似是不满意沈荔的说辞。

  “她留在京城有何不好?且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用大费周章将人带上京。”

  沈荔好笑:“……为了我?”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我日后怕是难有孩子,有她相伴,你也不会孤独。”

  他笑着挽起沈荔鬓间的碎发,“沈荔,别不识好歹。”

  陆时玖身居高位,朝中上下无不赶着对他巴结讨好,只有沈荔敢对她甩脸色。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面色沉重。

  “我不需要她陪我,你让人送她回去。”

  陆时玖自然没有照做。

  魏安到底还是在梧桐苑留了下来。

  侍女每日都会带魏安过来暖阁寻沈荔,只是不管她如何笑言,沈荔都对魏安不闻不问。

  侍女恍若不知,只笑着同沈荔道:“魏姑娘昨儿多吃了两块桃花糕,还吵着要去园子看桃花。”

  她莞尔,“奴婢陪她在树下捡了不少桃花回去,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以为桃花和栗子一样,还好奴婢眼尖,不然真吃下去,不得闹肚子。”

  侍女事无巨细搬运魏安的日常琐事。

  沈荔心不在焉,却在听见“栗子”两字时,眸光微顿了一顿。

  从前在江城,魏安常对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念念不忘。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

  沈荔眼中怅然若失,她瞥眼看向地上的魏安,眼前的人影逐渐和梦中的小姑娘融在一处。

  如若、如若当初她没有狠心从台阶上摔落,这会那个孩子怕是已经出世了。

  她在肚子中不吵也不闹,想来性子应当是极好的。

  只是可惜,她是托生在自己肚中。

  沈荔愁容满面,满腹忧愁落在眉宇间。

  一会懊恼自己当初的狠心,一会又怨恨陆时玖的狼心狗肺。

  脸上阴晴不定。

  蓦地,一道尖锐的嗓音穿透沈荔的耳膜。

  侍女惊魂未定站在地上,手足无措立在原地。

  她看着在地上打滚尖叫的魏安,诚惶诚恐。

  “姑娘,不是我,我没有碰她。”

  侍女仓皇失措,语无伦次为自己辩驳。

  “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只是瞧着那金锞子脏了,想着另换上一个新的给她。”

  侍女欲哭无泪,心急如焚,哭丧着一张脸望向沈荔。

  暖阁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魏安双手抱头,尖叫声几乎穿过庭院。

  园中洒扫的奴仆都吓了一跳,纷纷过来这边探头探脑张望。

  沈荔攥住手心:“我知道,和你无关,你先下去罢。”

  侍女茫然抬首:“可魏姑娘……”

  沈荔闭了闭眼,再次道:“下去。”

  屋里魏安的声音刺耳,引得不少人驻足旁观,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管事过来,瞧见眼前的一幕,气得连连甩袖。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当差!”

  奴仆一步三回头,还在往里张望,议论纷纷,对魏安品头论足。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难不成是姑娘罚她了?”

  “胡说八道,她一个小孩子,姑娘怎会同她计较?我瞧着,倒像是犯病了。”

  “犯病?天老爷,不会是疯病罢?怪不得我瞧那孩子不对劲,这都多大了还不会说话。”

  “都住嘴,那孩子是姑娘养在身边的,哪有你们嚼舌根的份?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叫人扒了你们的皮,狠狠发卖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转眼,暖阁只剩沈荔一人。

  她心神不宁坐在炕上,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耳边是魏安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尖叫。

  沈荔掐着手心,竭力咽下满腔的紧张和关切。

  她不能对魏安表露半点关心和担忧,不然她来日就和白芍青禾一样,成为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

  沈荔想起那日在狱中惨遭酷刑的白芍和青禾,想到她们两人血淋淋立t?在刑架上。

  眼周红了半周。

  她总不能……拖魏安下水。

  魏安连着尖叫了半个多时辰,许是最后累了,躺在地上低声啜泣,眼角上尚有泪痕未干。

  帘栊响处,侍女小心翼翼探出半边身子。

  临窗炕前,沈荔面不改色翻看手中的诗集,对地上魏安的吵闹充耳不闻。

  她没想着上前安抚,只是淡漠瞟了一眼侍女。

  “把人带下去。”

  魏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暖阁洒扫干净,身上半点尘埃也没有,只是梳着的双螺髻乱糟糟的,鬓发松散。

  她一手攥着一颗金锞子,满脸糊着泪水,狼狈不堪。

  侍女端着沐盆上前,柔声哄着魏安:“魏姑娘,奴婢伺候你洗手……可好?”

  魏安小声抽噎。

  侍女稍稍定下心,轻手轻脚握住魏安的手腕往水里按。

  甫一碰到水,魏安突然大声嚷嚷,“哐当”一声推翻沐盆。

  沐盆掉落在地,重重的一记响。

  魏安哭得越发厉害,扯着嗓子嘶吼。

  侍女手忙脚乱,一会忙着去捂住魏安的嘴,一会又忙着唤人上前洒扫地上的狼藉。

  满屋乱成一团,重重人影在暖阁晃动。

  从始至终,唯有沈荔那一方角落不染半点喧闹。

  她静静倚在迎枕上,对屋里的慌乱视而不见。

  好像魏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她心中掀起不了任何涟漪。

  只是那本握在手中的诗集,却从未往后翻。

  之后数日,魏安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一如既往安坐在炕上,无视魏安的哭闹,任由她哭得肝肠寸断也不曾抬眸。

  倒是前来为魏安看病的张太医,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孩子的病若是早点治,只怕如今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想来是父母不上心。”

  沈荔手指一动,有意为魏安生母辩驳两句,话涌到唇边,忽而又咽下。

  她不该给予魏安太多关注的。

  侍女见沈荔不接话,无声在心中叹口气,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回来时还是没忍住,悄悄和同伴腹诽。

  “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她性子这般冷淡,难不成是不喜欢小孩子?”

  “会不会是她自己孩子没了,见不得别家的孩子?”

  “我瞧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那小孩子都哭成那样了,也不见姑娘动容,可见真真是个凉薄性子。”

  “要死,这话你也敢说出来,不怕隔墙有耳?教人听见,又是一桩祸事。”

  侍女眼疾手快捂住同伴双唇,拖着她往前。

  “还是快些回去罢,那孩子可耽搁不得,万一要是闹起来,今夜合院上下都不用睡了。”

  两人行色匆匆,疾步穿过乌木长廊,往魏安下榻的西厢房走去。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斑驳树影后,沈荔悄声从山石后转出,丝帕攥成一团。

  她望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心口涌起无尽的酸楚。

  魏安在梧桐苑住的时日越长,院中上下对沈荔的微辞渐多,多是在背后说她狠心冷漠。

  管事亲自料理了几个人杀鸡儆猴,梧桐苑的风言风语才渐渐转少。

  这些自有侍女拐弯抹角在沈荔跟前提起,沈荔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转眼入夏,蝉声阵阵。

  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有风吹来,空中花香扑鼻。

  湖上波光粼粼,水中种着当下时兴的三叶莲,红莲灿若火焰。

  陆时玖坐在沈荔身旁,手中剥着莲子。

  颗颗圆润的莲子落在荷叶盘中,相得益彰。

  荷叶盘推到沈荔跟前,沈荔意兴阑珊,伸手推开。

  陆时玖也不不恼:“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剥给我吃。”

  沈荔气恼抬眼,转过视线。

  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岸边玩水的魏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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