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_糯团子【完结】(32)

  沈荔面不改色,不畏迎上陆时玖阴寒彻骨的目光:“放了他。”

  山风肆虐,大雨瓢泼。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良久,他朝侍卫抬了抬手:“放人。”

  双手被解开,林恒直直朝沈荔冲了过来。

  一道寒光闪在林恒跟前。

  侍卫拔剑挡路,逼得林恒不能再往前一步。

  沈荔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雨珠砸落在沈荔肩上,眼前模糊不清。

  她再也撑不住,晕倒在地。

  ……

  日光满地,园中虫鸣鸟叫。青松抚石,疏林如画。

  槛窗敞开,层层帏幔晃动。

  沈荔从梦中惊醒,入目镂空雕银熏香球低垂,丝丝缕缕青烟萦绕。

  她眯了眯眼睛,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庄公梦蝶,沈荔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不是梦。

  一道刻意压低的哽咽打断沈荔的愁绪。

  青禾捧着托盘立在紫檀屏风外,忍不住呵斥:“姐姐就算把金山寺哭淹了也没用,倒不如好好伺候姑娘。”

  白芍红着眼睛,乜斜:“我哭我的,与你有何相干?”

  泪水在眼中打转,白芍啜泣,“我在姑娘身边伺候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受这样重的伤。太医说,若是再偏一点,日后连站也站不了。”

  白芍小声抽噎,“姑娘何曾受过这种罪,我真的想不通……”

  一道咳嗽从里屋传来。

  白芍和青禾交换一眼,不约而同往里走。

  暖阁点着安神香,沈荔有气无力倚在青缎迎枕上,双唇惨白。

  白芍疾步上前,抚着沈荔的后背轻轻拍打。

  青禾捧着温茶上前,服侍沈荔盥漱。

  又有婢女沏了一壶六安瓜片,捧着递到沈荔唇边。

  白芍背对着沈荔,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强颜欢笑。

  “姑娘饿了没有,参苓粥就在灶上煨着呢,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沈荔不在公主府,在梧桐苑。

  她狐疑拉住白芍,哑着嗓子好奇:“我、我怎么会在这?”

  江岸边的恶梦又一次在沈荔眼前浮现,沈荔眼眸紧缩,急促道。

  “你们可见到林恒了?”

  白芍和青禾面面相觑:“林恒是谁?”

  沈荔手忙脚乱解释,无意扯到膝盖上的伤口,沈荔疼得脸色煞白。

  青禾眼疾手快按住沈荔,忧心忡忡。

  “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关心旁人作甚?除了姑娘,我们就没见过别的什么人。”

  她拿手贴上沈荔的额头,自言自语,“姑娘不会是病糊涂了罢,都开始说胡话了。t?”

  沈荔捏住青禾的手腕:“陆时玖呢,他在哪里?”

  青禾回头看了白芍一眼。

  沈荔挣扎着下地。

  青禾忙拦住,好言相劝:“姑娘这是做什么,伤筋动骨一百日,这会子不好好在榻上歇息,日后落下病根子可没处说理去。”

  沈荔握着青禾的手指渐紧,坚持不懈:“陆时玖呢?”

  青禾叹口气。

  往日大大咧咧的人,此刻也存了小心谨慎的心思。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欲言又止:“公子送姑娘回来后,就、就没再回来过。”

  沈荔不甘心:“他没说什么吗?”

  青禾摇摇头:“公子只让我同白芍姐姐好生照看姑娘,别的话都没留下。”

  她和白芍对沈荔代五公主和亲一事一无所知,还当沈荔和陆时玖闹了别扭。

  白芍柔声宽慰:“兴许是被旁的事绊住脚,公子忙于公务,一时分身乏术也是有的。”

  这话实在勉强。

  往日陆时玖即使没有上门,也会打发奴仆过来。

  可沈荔在榻上躺了将近半个多月,也不见陆时玖派个心腹小厮过来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诧异之余,难免不会多想。

  也不知道两人闹了什么别扭,陆时玖竟连沈荔身负重任也不闻不问,倒是梧桐苑多了几十个护卫,日夜严防死守,整座院子如同铜墙铁壁。

  沈荔躺回榻上,心神不宁用完半碗参苓粥。

  白芍还想再劝,可话说一半,沈荔又枕着迎枕,昏昏欲睡。

  青禾轻手轻脚拽住白芍,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芍心领神会,往香炉中又添了一点安神香,悄然退下。

  一连十来日,沈荔都是如此。

  她清醒的时刻极少,有时迷迷糊糊醒来,连今夕何夕都分不清。

  若不是青禾和白芍日日的衣裙鬓发不同,沈荔还以为自己只是小憩片刻

  白芍忧心忡忡:“今早张太医过来诊平安脉,说是因着姑娘筋脉受损才会多觉,我想着再多问两句,他却不肯再多言了。”

  言毕,又叹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多问一两句的,无奈人微言轻,若是姑娘今早醒来就好了。”

  沈荔揉着眉心:“我睡了多久?”

  白芍掐着手指头算数:“约莫有十个时辰了。”

  沈荔心口骤紧,有心多问白芍,可脑中一片浆糊,身子软绵绵,抬不起半点力气。

  困意再次萦绕眉眼,沈荔晕晕沉沉,如身在云端。

  再次睡了过去。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沈荔瞥见了白芍手中捧着的汤药。

  她已经连着喝了十来日汤药了。

  ……

  晨昏颠倒,不分昼夜。

  再次睁眼时,窗外雾霭茫茫,天色将明。

  廊下一众奴仆婆子坐更守夜,暗黄烛光撑起半隅光亮。

  沈荔扶榻而起,乌发顺着肩膀滑落,松松垮垮。

  她一步步往外挪动,试图下榻。

  可这副身子骨软绵无力,几乎使不上劲。

  一个翻身,沈荔猝不及防,差点从贵妃榻滚落。

  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接住了沈荔。

  陆时玖低沉嗓音在沈荔身后响起:“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明于沈荔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可此刻沈荔只觉得恶心厌恶。

  她试图甩开陆时玖,可不管如何,总是使不上力气,她连捏拳都做不到。

  心中某个猜想逐渐得到验证,沈荔错愕瞪眼,转首回瞪陆时玖。

  陆时玖坦然回望:“……猜到了?”

  沈荔不可置信:“你真的、真的给我下药了?”

  汤里加了迷药,也怨不得沈荔这些时日昏睡不醒。

  乌发覆脸,陆时玖好心为沈荔挽起长发,神态自若。

  脸上带了些许无奈:“不然我能如何?”

  沈荔三番五次想要出逃,彻底踩中陆时玖的逆鳞。

  他目光坦然落在沈荔脸上。

  玉簪留下的疤痕几乎看不见,如雪肌肤莹润透亮。

  陆时玖掐着沈荔双颊,一双黑眸忽明忽暗,他轻哂,“我总见不得你伤害自己。”

  装模作样。

  装腔作势。

  拿腔作势。

  沈荔躲开陆时玖的手,拿背示人:“林恒呢?”

  陆时玖脸色阴沉。

  沈荔眼眸骤紧,遽然转首:“陆时玖,你答应过我会放过他的!”

  陆时玖冷笑:“不过见了几面而已,竟也值得你替他求情。”

  甚至还不惜拿自己威胁陆时玖。

  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口熊熊燃起,陆时玖强迫沈荔正向着自己,嗤笑:“若我那夜不松口,你当真想为他毁了自己的脸?”

  陆时玖黑眸冰冷阴郁,沉得能滴出水来。

  玄色锦袍和昏暗夜色融在一处。

  他向来不喜沈荔忤逆自己。

  沈荔避开陆时玖的视线:“陆大人不是说了,我同他只有几面之缘而已?说到底,他也是被我无辜拖下水的,我总不想连累他。”

  陆时玖讥笑两声,轻而易举看破沈荔掩藏的心思。

  “你倒是替他撇得干净。”

  沈荔别过视线,不想再和陆时玖多言。

  心中苦涩溢满。

  她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以为陆时玖是好人。

  她当真是耳聋眼瞎,轻易信错人,痴心错付。

  陆时玖垂眼:“怎么不说话?”

  沈荔扶着迎枕躺下:“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

  她嘴角噙一点轻蔑,“我如今哪哪都走不了,陆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会逃走,又何必在这虚与委蛇?”

  陆时玖缓声:“陛下已下旨,诏令礼部尚书持节护送五公主出嫁。”

  沈荔睁圆眼睛:“……什么、什么时候?”

  陆时玖:“十五日后。”

  指尖颤动,沈荔拢在袖中,心口发堵。

  酸涩的气息顺着唇舌弥漫。

  沈荔想到了天竺的嗜血成性,想到了前朝客死异乡的公主,绝望闭上眼睛。

  “我会去的。”

  双手虚虚拢在一处,沈荔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她一字接着一字。

  “我会替赵宝珠嫁给天竺二王子。”

  从今往后,世上不再有沈荔,只有五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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