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_糯团子【完结】(97)

  “还要多久才到?”

  奴仆抹去脑门上的涔涔冷汗:“就在前面了,主子仔细脚下。”

  赵宝珠眼底的嫌恶怎么也掩不住,忽见从前面一处茅草屋闯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赵宝珠唬了一跳,连连往后退开两三步。

  男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身上的长袍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一个沧桑老迈的咳嗽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齐老爷拄着拐杖,颤巍巍从屋里走出,往地上啐了一口。

  “滚,你这个不孝子,给我滚出去!”

  齐老夫人老泪纵横,扶着齐老爷哭道:“他还小,你打他做什么,好好说话不成吗?”

  齐老爷连着咳了五六声,差点气绝:“还小,他都多大了?若不是你从小对他疏于管教,他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副田地?祖宗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齐老爷淌眼抹泪,“来日到了地下,我又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齐老夫人也跟着哭。

  巷子闹哄哄的,齐公子半点悔过之意也没有,还想着再从齐老爷身上再捞一笔。

  “你手上的扳指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给我。”

  齐老爷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险些晕了过去:“你这个孽障,我今日就打死你!”

  齐老夫人忙上前阻拦,一阵兵荒马乱,赵宝珠站在一旁,瞠目结舌。

  齐公子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跑出来。

  瞥见巷口的赵宝珠,立刻换上笑脸,他从前也是纨绔子弟,自然知晓这些世家公子指缝漏出一点,就足够他一月的开销。

  齐公子满脸堆笑:“这位公子可是来找人的?”

  他还以为赵宝珠是来寻姘头,没想到却是来找他。

  齐公子上下打量赵宝珠两眼,从前在酒桌上相识的狐朋狗友数不胜数,他还以为赵宝珠是旧识,态度热络,几近称得上谄媚。

  “我记性不好,倒忘了公子是何人,该打该打。”

  话说一半,又拐弯抹角向赵宝珠借钱。

  齐公子信誓旦旦,拍着心口道:“我这两日手气不好,过两日我定将银子赢回来。”

  赵宝珠嗤之以鼻,她朝奴仆看了一眼。

  奴仆迟疑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递给齐公子。

  齐公子眼睛都看直了:“这、这这……”

  赵宝珠冷声:“怎么,嫌多?”

  齐公子手忙脚乱将钱袋子往身后藏:“哪里哪里,银子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他掂量着手中的银子,谄媚望向赵宝珠:“公子有何吩咐只管同我说便是,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义不容辞。”

  赵宝珠讥笑:“倒不必你做这些。”

  凤眸流转,赵宝珠眼前晃过沈荔那张同自己相像的脸,她对沈荔恨之入骨。

  不过是个低贱的人而已,竟然仗着那张同自己相像的脸堂而皇之待在陆时玖身边,赵宝珠想想都觉得作呕。

  她上下扫视齐公子,轻飘飘丢下一句:“等我想到再说。”

  齐公子喜不自胜,连连朝赵宝珠作揖。

  还没办事就拿到一大笔银子,齐公子心中早将赵宝珠视作人傻钱多的冤大头,盘算着下回再大捞一笔。

  赵宝珠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抬脚离去。

  空荡荡的巷子回荡着齐家夫妇两人的哀嚎,还有齐公子洋洋得意的笑声。

  钱袋子在空中抛了一抛,齐公子正正衣襟,又往赌场走去。

  ……

  回到京城,已是初秋。

  秋霖脉脉,清寒透幕。

  马车缓缓在梧桐苑前停下,沈荔掀帘往外张望,熟悉的匾额沐浴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可惜早就物是人非。

  酸楚涌上心口,沈荔松开车帘,心不在焉坐在软垫上。

  陆时玖抬眉:“还不下车?”

  沈荔攥着车帘的指尖泛白,故地重游,她想起的不是从前和陆时玖的种种,而是青禾和白芍两人的音容笑貌。

  这座承载了她们三人回忆的府邸,此刻却如利刃扎在沈荔心口。

  她忘不了闵城城楼前悬挂的两具尸身,忘不了青禾和白芍两人的痛苦。

  双唇嗫嚅,沈荔难得主动和陆时玖搭话。

  “我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陆时玖眉眼稍动:“……为何?”

  沈荔不想在陆时玖面前提青禾和白芍,她扭头望向别处,漫不经心道。

  “不过是不喜欢罢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陆时玖哂笑:“是不喜欢宅子,还是不喜欢人?”

  沈荔转首侧眸,嗓音平平:“陆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这一路回京城,沈荔都如一滩死水,平静无波。

  陆时玖沉下脸,面无表情回绝:“不行。”

  沈荔眼睫动了一动,半点也不意外陆时玖的独断专行,自顾自掀帘下了马车。

  甫一动作,手腕蓦地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沉声:“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沈荔淡声:“有什么好说的?”

  杏眼轻抬,沈荔声音极轻,“若是我低头,你会松口吗?”

  陆时玖眸色一紧,那声“你可以试试”还未出口,沈荔就已经替他接上。

  “你不会。”

  不管她怎么歇斯底里求饶,或是哭诉,或是痛斥,陆时玖都不会因她而变。

  既如此,沈荔又何必自作多情。

  车帘再次掀起,沈荔还没往外走出半步,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得跌坐在他怀里。

  唇齿相依。

  沈荔瞳孔一滞,惊魂未定:“陆时玖——”

  嗓音骤然消失在唇齿间,沈荔身影颤了一颤,脖颈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马车外还有候着的奴仆,沈荔狠命抿紧双唇,唯恐外面的人听到只言片语。

  这般做派落在陆时玖眼中,却成了隐忍痛苦。

  陆时玖眸色沉沉,不满沈荔这t?番拒自己千里之外的模样。

  手下动作越发没有分寸。

  良久,耳边落下沈荔一记低吟,她眼中溢满泪水,嗔怒瞪着陆时玖。

  陆时玖心满意足收手。

  将近掌灯时分,梧桐苑上下各处掌灯,暗黄光影随着沈荔的锦裙曳动,她肩上披着陆时玖的外袍,埋首走路,连抬头都不敢。

  唯恐对上奴仆戏谑的眼眸。

  暖阁还是原先的摆设,好似沈荔从未离开过。

  她怔怔立在门口良久,未语泪先流。

  往日她人还没到,白芍和青禾两人早就迎出来,或是打起帘子,或是搀扶着她入屋。

  沈荔眼角泪意涌现。

  玻璃炕屏后晃过两道人影,沈荔垂下眼睛,心知那是陆时玖为自己安排的侍女。

  一道熟悉的嗓音伴着晚风飘落到沈荔耳边。

  “姑娘怎么才回来,倒叫我们好等。”

  沈荔难以置信扬首,不可思议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白芍和青禾,吓得钉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木讷张唇,心中又惊又喜:“你、你们……”

  白芍先一步绕到沈荔身后,取下她肩上的的外袍,递给一旁的侍女。

  “姑娘舟车劳顿,可用晚膳了?我让厨房做了几样姑娘爱吃的糕点。”

  白芍言笑晏晏,笑着为沈荔张罗。

  沈荔急不可待攥住白芍和青禾的手。

  热的,暖的。

  不是鬼,也不是沈荔的幻觉。

  她眼中茫然,视线在白芍和青禾之间来回打转,喃喃自语:“我不是在做梦罢?”

  青禾大着胆子在沈荔手背落下一记响:“如此,姑娘可放心了?”

  沈荔迫不及待挽起两人的衣袂,一颗心怦怦乱跳。

  “你们可有受罚,身上可留疤了?”

  两人一头雾水望着沈荔,白芍粲然一笑,温声安慰:“姑娘说什么呢?”

  她叹口气,娓娓道来。

  “姑娘坠楼后,我同青禾两人日夜吃斋念佛,盼望姑娘能平安归来,后来陆大人又让人送我们回京。”

  她和青禾在梧桐苑盼了又盼,可惜最后回来的只有陆时玖一人。

  白芍热泪盈眶:“我还以为、还以为姑娘回不来了。”

  沈荔伸手在白芍后背拍了一拍。

  白芍抹去眼角泪水,一面命人在地上铺上油布,备水服侍沈荔沐浴更衣,一面又急急往厨房赶。

  三人许久不见,自是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听闻沈荔是被林恒救走,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当初林家摆流水席,我同姑娘还在门口看了两眼,却没想到那人竟是林恒,他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荔笑笑:“他家人的性子都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从前那刁奴实在可恶,竟然敢带走少东家。”

  青禾嘴快:“那姑娘在林家待着如何,他们没欺负你罢?”

  沈荔挽唇:“没有,他们都待我极好。从前在林府,林夫人还让我教她写字。”

  在林家的那段日子,对沈荔而言是最舒心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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