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清楚,他与葡萄之间的隔阂,从来都不只是高家女的关系。
高家女固然心狠手辣,要置葡萄于死地,不可饶恕。但没有高家女,焉能不出现另外一个身份高贵,和谢陵相合的女子。
谢陵同葡萄的沟壑之间,横亘着的是谢陵的傲慢,他瞧不起葡萄,视农家女子为耻辱,因此只愿意给葡萄一个妾室身份,却不愿将她当做妻子。
谢陵从未怀疑过,他对葡萄的情意。或许,谢陵开口提亲时,确实存了利用葡萄的心思,但甜水镇守候的日日夜夜,谢陵动了心,他很清楚,自己动心了,不止一次。
葡萄待他深情,这段情意,从来都不是郎无情,妾有意。
第61章 第61章
谢陵站在原地, 低垂着脑袋,手指攥的发青。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葡萄,铺天盖地的悔恨, 于此刻几乎要将他摧毁。
葡萄并没有注意到谢陵脸上的异样, 她只是突然在这个寒风凛冽,月明星稀的夜晚, 分外思念起程阿婆。葡萄只想着把心中的思念一吐为快,至于倾诉的对象是谁,她并不在乎。
葡萄用布包,把剩下的白面三角红糖包收好, 转身回了营帐。
谢陵抬起眼睛, 追随着葡萄远去的身影, 眼眶中浮现的水雾,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接下来的数日, 谢陵变得格外沉默。连心思粗糙的吴炎武, 都发觉有些不对劲起来。平日里,谢陵也是如此,对什么都无甚兴致,颇为冷淡。但他的眼睛黑黢黢的,像精挑细选的黑曜石,散发着冷冽的光芒。可是如今,谢陵眼中空无一物,他依旧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兵营中的所有杂事,但身子却好像绷紧了的弓, 稍一扯紧,便要支离破碎。
吴炎武不知道谢陵有什么烦心事, 只拍着他的肩膀道:“一醉解千愁,不妨饮上几杯,也能消解愁绪。”
谢陵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吴炎武,只道:“将军倒是有雅兴,只是恕我不能奉陪。”
吴炎武被驳了兴致,看着拂袖而去的谢陵,冲着主簿嚷嚷道:“你瞧瞧。我看他面露难色,才好心邀他同饮,可他却不领情。你以后可不许再说我,大老粗一个,学不会拉拢谢世子了。我看,分明是人家瞧不上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
主簿沉声道:“谢世子不像是为他人而喜,因他人而悲之人。如此模样,大概是和葡萄姑娘脱不了干系的。”
闻言,吴炎武眼珠子一转,面上露出暧昧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依照我瞧,莫不是谢世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惹怒了小娘子。床上不快活,自然是笑不出来的。”
主簿喃喃道:“不会是如此罢……”
吴炎武大手一挥,颇为笃定道:“定然是如此。谢世子面皮白净,人却不生的孔武有力,难能让小娘子满意……这世间女人都是如此,你若是好好疼爱她,她便把你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唤。你若是让她不尽兴,轻则啐你,重则再不许你上她的床榻。”
吴炎武越想,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正中了事实。不然葡萄生的柔美动人,这几日碍事的恬姐儿也不在兵营,为何不见谢陵出入葡萄的营帐中。
——答案呼之欲出。
谢陵回到帐内,见桌上摆着几本书卷,不由得皱眉。谢陵每次读完书,都会将它们好好收起来,从不会这样,凌乱地放在桌上。谢陵看着连名字都没有的书卷,更确信自己没有这几本书。
谢陵叫来守在帐子外面的士兵,问这几本书卷,是从哪里来的。
士兵回道:“属下不知。不过谢世子你的营帐,只有吴将军来过。”
谢陵挥退士兵,越发觉得奇怪。对于吴炎武,谢陵更是了解,那是一个只会行军打仗的大老粗,莫说读书了,连听书都觉得厌烦至极。这样的吴炎武,怎么会突然送来几本书卷?
谢陵手指轻扬,掀开一卷,只见影影绰绰的两个身影,如同鸳鸯般交颈。
其余几卷,都是如此不堪入目的书卷。
谢陵脸色涨红,牙关紧咬,吴炎武自然不会突兀地送来这些旖旎的书卷,其中定然有别的意思。谢陵转念一想,便想通了其中深意。那张白净的脸蛋,惹上艳丽的红色,谢陵气极恼极,将手中的书卷掷在地面。
——吴炎武,他竟是怀疑谢陵无能!
谢陵平复好心绪,唤士兵进来,他点着地上、桌面的书卷,说道:“把这些……都扔出去。”
士兵把几册书卷抱在怀里,问道:“扔到哪里去?”
谢陵随口道:“你处置便好,不必再回我。”
士兵便抱着书卷出去,他本想扔进伙房的火堆里,转念一想,这书卷丢了可惜,反正谢陵让他随意处置,不如留着,待哪一日卖出去,还能换几个铜板。
恬姐儿此次去私塾,没有带上曹老夫子赠给她的千字文。恬姐儿在私塾,自有诗经论语要学,千字文便被她放在家里。葡萄翻看着那满是注释的千字文,曹老夫子虽未中过举人,但博闻强识,他的注释颇有些难懂。葡萄囫囵吞枣地看完了,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葡萄走出营帐,迎面吹来的冷风,让葡萄意识变得清醒。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找些通俗易懂的话本子来读,既能识字,也能消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