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站起身子,蹙眉道:“我有孕在身,你不该如此。”
小关大夫忙道:“我不在意这些,被乱民抓住羞辱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与其听别人的言语,委屈地过上一辈子,不如随自己的心意而活。你知道吗,那鞭子打在身上,是很痛的。可那时,我脸颊上觉得火辣辣的,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羞辱。我虽然是个小大夫,但平日里见的人,都是恭敬客气,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折辱。我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不敢去想他们心中是如何轻视我的。可是,我抬头,看到了你——你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半分瞧不起,只有怜悯和心痛。那时,我忽然就觉得,纵然挨上几鞭子又如何,只要能活下去,总归是有希望的。”
小关大夫担心葡萄是因为怕自己不能接受她是个寡妇,便道:“孩子我不在乎……不,我不是不在乎,我不会让你对孩子如何。你若是能嫁给我,日后我将你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养大,定然不让旁人欺负了他。”
这样动听的话,虽然质朴,却觉得温暖。葡萄暗自想着,倘若她先遇到的,不是谢陵,而是小关大夫。在甜水镇那里,她遇到了小关大夫,以后男耕女织,或许也能平淡安稳地过下去。
只是,葡萄先遇到的是谢陵。她如今对谢陵心冷,当初却是真切地心悦过谢陵,懂得那种滋味。而葡萄对小关大夫,只是平常的感情。就如同今日,葡萄来看小关大夫,不过是因为小关大夫曾对她多有关心照顾,她才投桃报李,并没有其他意思。
葡萄亦明白,如今的她,其夫不明,又身怀有孕,接受小关大夫或许能为自己找个依靠。但即使小关大夫再好,葡萄也不敢轻易地相信一个男子的承诺,她不能再轻易地把自己的一颗真心,交给另一个人。
若是在从前,葡萄信错了人,害的仅仅会是她自己。而如今,葡萄一步踏错,便要牵连腹中孩子,她错不得的。
葡萄摇头,声音清透:“我夫君虽死,却没有二嫁之心。小关大夫,若是我今日之举,让你心生误会,那是我的错。只是你我之间,不会有男女之情。”
听罢,小关大夫涨红了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青纱帐布外面,却传来轻咳声音。
谢淮波认得小关大夫,便出声提醒道:“小关大夫,世子爷想问你几句话。”
小关大夫忙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谢陵听到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见谢淮波一脸无奈,只道今日来的不巧,竟然撞见了小关大夫的私事。
谢陵无暇理会这等小事,他有几件正经事要问小关大夫,诸如那乱民头子模样如何,做乱之事有几件。
屋内,葡萄心中大惊,她本是要撩起帘子离开,却恍惚听到了谢陵的声音。葡萄心中劝慰,是自己多思多虑,听错了声音。她颤着手,掀开青纱帐布,却看到了谢陵离开的身影。
——那是曾经与她同床共枕的男子,葡萄怎么能忘记他的身形。
葡萄后退几步,心中纷乱如麻。
过了许久,葡萄才站起身走出去,却发现谢淮波还站在原地。谢淮波看到葡萄,面上有些不自在,毕竟他有所猜测,这位便是那个小关大夫想要迎娶,却被断然拒绝的女子。谢淮波虽然不多嘴多舌,但听到刚才那一番话,视线不由得向下移去,落在了葡萄的脸蛋,又滑向葡萄隆起的腹部。
葡萄慌乱地捂着腹部,目光冷冷地看着谢淮波。
谢淮波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失礼,忙道:“姑娘莫怕,是我僭越了。”
葡萄认得,他便是那日旁人口中的谢淮波。葡萄心中暗忖,同样是姓谢,谢淮波怕是和谢陵有什么干系罢。
葡萄便道:“无妨的。听闻大人是陛下亲派,来城中平息乱民的。”
谢淮波忙道:“姑娘可是听差了。陛下亲点,唯我兄长谢陵一人罢了,我只是随行辅佐而已。”
——他竟唤谢陵兄长。
葡萄心中惊讶,轻声打听道:“兄长……可是在鄞城治理洪水之人?”
谢淮波道:“正是,姑娘听过兄长的名讳?”
葡萄淡淡颔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平息乱民之事,谢陵要在城中待上一段时日。到时,除非葡萄闭门不出,不然若是遇到了谢陵……葡萄虽然认为,自己在谢陵心中算不得什么,但人总是不喜欢被欺骗的,尤其是谢陵这种高高在上,不容他人忤逆的。谢陵倘若知道了,葡萄是假死,定然要捉到葡萄,好生训诫一番。
可是,让葡萄立即离开此处,她又有些舍不得。客栈中的人,待葡萄都极好,做的饭菜,也极其顾忌她的身子,少辛辣,少甜腻。葡萄为了不被发现,就抛弃这安定的一切,离开这里,她是不愿意的。
两相权衡之下,葡萄还是决定留在此地。谢陵虽然要留在这里,但他忙于平息乱民,抓回逃跑的贼寇,顾不得在城中四处闲逛。况且,谢陵总是要离开这里的,葡萄为了不和谢陵碰面,只需要留在客栈,闭门不出就可,等待谢陵带着士兵离开,她再如常生活就是。
葡萄既已想好,便不再出门,整日待在客栈。小关大夫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也找上门来,要向葡萄说自己的不是。葡萄不愿再见,只让孔六回绝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