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了会变淡,会腐朽,但不会好。薛稷藏向来乐天,但他这次用了「也许」。
可能是身体尚未痊愈,余稻香这次没喝她最喜欢的气泡水,而是举着杯矿泉水,敬天上那片冰轮,“上一对身背家族仇恨还硬要绑在一起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然后他们就天上见了。
新财年再度开启,老薛总身体基本康复,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据说,前薛夫人不远万里从雪国打飞的杀了回来,直冲上三十九楼总裁办,推门进去把门摔上,指着老薛总的鼻子好好地跟他叙了叙旧。
具体谈话内容无人知晓,只知道从那以后,老薛总心平气和了许多,再也不忿忿了。
小薛总则直奔雪域高原。据说这个项目之难之险之复杂,至少要在那苦寒之地熬炼三年。钟助理随行却并无二话,条件虽艰苦,但项目分成丰厚可观,他要开始存老婆本。
时至黄金周,魏姨向薛家提出告老还乡,三宝常年出差,她守着那几套空房子无所事事。司机老马指责她无情,知道此时三宝心里空还非要走。薛稷藏此番倒想得开,走吧,都走吧。
万物盛开自有时,此消彼长。
高原天路上沿途的佛教信徒告诉他,这些业障都有因果轮回——那些被他忽视或辜负过的真心,那些被他厌恶或嫌弃的眼泪,还有那些余情未了时在漫漫长夜里无尽的等待…时过境迁,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砸回来。
小蛮离开时,他问过她,他们是否还会再见面?
她说那是必然,过往的哪一次不期而遇能幸免,只不过是要随缘。
葡萄成熟时,宋其荣盛情邀他回来给小女儿过周岁生日,他发一大笔礼金过去说抽不开身。
十一长假时,魏姨给他发消息,「三宝,你答应来看我,啥时候过来?」,薛三微笑回复,再缓缓,他真的没时间。
再过年时,大概薛稷藏形单影只可怜到连铁石心肠的钱老师都觉得凄惨,“要不你跟你亮哥一块去我们家山庄玩儿两天吧,可以骑马打猎还能采摘…”
钱老师家在隔壁省有几座大山。
薛稷藏婉拒,他只想回去陪他奶奶吃顿饭。
待到次年葡萄再熟时,魏姨又契而不舍地给他发消息,问他说话何时算?此时薛三正钻在一座隧道里攻坚,敷衍她等到过年。
又逢年关,这回薛稷藏打算回去看看。
他答应过魏姨,有朝一日她若真的退休了,不愿意在薛家养老,他一定会去她老家看她。毕竟这大婶儿一手将他带大,情义在那儿,他不想食言。可魏姨明明是天府人氏,发给他的地址却在咫尺之遥的隔壁省。
归途的天气由阴冷逐渐转为雪落。
钟琮思乡及相思心切,直接飞回了北方,薛稷藏则在隔壁省经停。司机将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看着头顶的小区牌楼,薛三驻足,莫名眼熟。
车行不远,薛公子不得不下车,人车分流车不能再前行。适逢下雪的周末,空地上散落得尽是玩耍的儿童。忽然,一阵熟悉的腔调传到他耳畔,“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歪歪爸爸是个修铁路的,常年出差不能回家…”
另一个北方口音的老太太道,“这话你都说了快两年了吧,谁也没见过活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说,你家孩子妈虽然年轻,但是孩子马上就要记事了,得在他记事之前给他找个爸…上回我跟你说那个超市老板,特别相中你们家余大夫,只要你们肯点头,立刻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我们歪歪又不是没有爸爸…”
薛稷藏如醍醐灌顶。小蛮离开时,拿着他的副卡,依旧是该如何刷如何刷,只不过去年时忽然有一笔大额,收款方是个南方一个房企,怪道他看着小区名字熟悉。
他心如擂鼓,举目四下搜寻,但见数米开外的假山外凉亭边,不正是她。
那女人穿一件厚实的灰羽绒服,踩一双雪地靴,露一截紧实的小腿,毛茸茸的帽子下面一张冻得透粉的晶莹雪花面。她双手揣兜眯缝着水眸,上下两排浓密的睫毛恨不得黏在一起,一脸费解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蓝色小肉团蹲在雪地里搓丸子。
那丫头心中所想不难猜:这小崽子可真烦人啊~这么冷有什么可玩儿的…
仿佛感受到了有人注视,余稻香转过了脸,隔着轻盈的雪幕,她看见了他,笑得灿如春华,紧接着对那小孩喊道,“歪歪!过来!”
正在跟大妈们海聊的魏姨忽然听见小蛮叫孩子的名字,以为小孩跑远了,连忙扭头找,抬头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那头的三宝。
她先是一怔,紧接着大喜过望,一溜小碎步过去一把捞起地上的小孩,献宝一般奔着薛三就去了。惊得余稻香不敢再悠哉,忙不迭地跟了过去,“慢点儿路滑!”
魏姨拍了拍小孩衣襟儿前的雪,喜出望外,“歪歪!你爸爸来啦!快!叫爸爸!”
但见那孩子虎头虎脑的,有着和薛稷藏一般无二的眉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坨口水啪嗒掉了出来。
洁癖余稻香立刻抽出一条棉柔巾擦掉,“急什么,他还不会说话呢…”
谁知这小孩直勾勾地盯着薛稷藏半晌,清晰又响亮地叫了一声,“爸爸。”
余稻香震惊,难以置信,不愧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好大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先叫我,你外婆天天给你喂饭吃也没听你叫一声,这个人是谁呀你上来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