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午后的确是睡了会,可夜里皇帝要来,坤宁宫里头又是早便开始准备,外头丫鬟内侍洒扫积雪的声响扰的她心烦,只得又起身来读几本账目。
这一算账,更添疲乏。
故而才有了眼下:阮如安强打着精神陪着笑,坐在一旁跟穆靖南一道用膳。
穆靖南倒是神清气爽,他抬手夹起一块莴苣炒虾仁,轻轻放入她的碗中,柔声道:“记得你总爱吃这些清淡的,今儿厨下特地多备了一些。”
的确,未出阁时,阮如安总喝药膳调养身子,以便来日嫁人后不至于因为生养落下病根。
虽说是为了不冲药性才吃的清淡,但这些年早也习惯了,况且,这道菜也的确是她爱吃的。
阮如安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轻声谢道:“谢过阿南了。”
闻言,穆靖南神色微亮,他像是有些激动,又抬手夹了一块杏仁豆腐递过去:“这道原也是你最喜欢的,快些尝尝味道如何。”
其实这位杏仁豆腐,原本是五六年前长安城里各色酒楼最时兴的菜色。
那时候阮如安好容易同穆靖南“偶遇”几次,逐渐熟络起来,暧昧情意滋生时,她总也带着人去樊楼里吃酒用膳。
毕竟那处隐秘,又都是贵胄人家来往,楼里的小二口风严谨,的确是阮如安这个闺阁小姐能想到的、与郎君私下见面畅谈交心的最佳场地。
往事浮现,阮如安眸光微沉,她捏起玉箸夹过,细细嚼了一口,半晌,她点头道:“还是阿南记得我口味,这道杏仁豆腐果然还是宫中做得最合心意。”
穆靖南微微一笑,却不多言。他从一旁的碟子里夹了几片清蒸鱼腹的鱼肉,细心剥了刺,放入她碗
中,轻声道:“这鱼也好,今儿刚从太液池打上来的,十分鲜嫩。”
阮如安觉得穆靖南今日有些怪怪的,却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难道是前朝有什么棘手的事?还是,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尴尬事儿?
她略抬起眸子打量人片刻,见人还是细心剥着鱼刺,也未抬头,她微微挑眉,继而婉婉试探道:“阿南,今日一切可都还好吧?”
“……怎的这般问?”穆靖南动作微顿,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阮如安面前的小碟子里,那鱼肉已快堆成一座小山了,他思忖片刻,猜道:“是这鱼不合胃口吗?”
“自然不是。”阮如安轻笑着摇了摇头,她斟酌几息,开口半调侃道:“不过是觉得你今日格外殷勤,竟连鱼刺都剥得如此细致。”
谁知听了这话,穆靖南倒皱起眉来了,他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面色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我原先……竟没给你剥过鱼刺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犹疑,仿佛在向自己发问,也更像是在检视自己。
不知是不是错觉,阮如安觉得她从穆靖南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见穆靖南面上越来越垮,阮如安也不知是哪里说错了,她连忙找补道:“倒也……”
她想否认来着。
毕竟穆靖南确实经常给她剥刺,甚至还剥虾剥蟹……总之是用膳时他能剥的会剥的都能解决。
但穆靖南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他放下筷子,拿着那丝帕擦拭手心后,扭头来握住阮如安的手,自责道:“安安,是我的错。”
?
阮如安听的云里雾里,她有些不知所措。
“想来定然是因着我做了皇帝,整日里养尊处优的,性子也养刁了,竟连这小小鱼刺都不肯给你剥。”
穆靖南面色认真,像是在说什么格外要紧的朝廷大事:“你放心,以后我定纠正这个恶习,不叫你失望!”
要不是穆靖南就在面前,阮如安是真想扶额。
是她的错,六年过去,倒忘记十九岁的穆靖南是个才从寒山寺回到长安没多久,又被她有心制造的多次“偶遇”弄的搅乱心神,中招被下套还不自知的“单纯”郎君了。
其实才刚开始的时候,阮如安也在疑心着穆靖南怎么说也是个皇子,虽然没生在皇宫里头,但至少也淌着穆氏皇族的血,怎么就这般好骗呢,难不成是看她年轻不经事,想忽悠她不成?
后来有一回,阮如安去城郊马场赴约的路上,运气不大好,遇上了十几个劫匪。
因着是偷偷出府的,身边就是带了一个马夫和冬儿,那荒郊野外的,也没什么官兵,阮如安当时心头拔凉拔凉的,拔簪自刎的念头都有了,便听见外头一阵厮杀。
她掀开轿帘想看个动静,便见穆靖南长身玉立,手握铁剑,杀了个荡气回肠。
以一敌十,又是那样的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的确曾一度让十五岁的阮如安心头微颤。
不过更为要紧的是,他那日是着的她亲自制的月白金卷袍,这样一番乱砍,当然也就不能看再不能穿、全染了血了。
阮如安当时以为,那件衣服成了那模样,便也该丢了扔了。
后来嫁给穆靖南以后,搬到三皇子府上,阮如安才在穆靖南的卧房里看到了那件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