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下人_吴若离【完结】(107)

  他领了这份情意,但他不甘心一辈子平庸,只要腿还能动,那就要奋力拚一拚——风吹日晒辛苦刨地,她愿意去做,他可舍不得。

  “没事,这些人耀武扬威,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只要掐住他的命门,从此服服帖帖,嘴也能闭紧了。”

  那是他想做的事,只要他不怕,应付得过来,她也不会多话,点头道:“也好。”

  表明了是夫妻,主人家却忌讳着,不叫同处一室,说是这里的规矩,虽有多的空屋子,但那妇人非要把她叫去同睡不可。

  听这人的意思,好像他们会做什么狂妄的事玷污她家似的,赵家禾听了有些恼。

  两人至今清白,更不会在别人家行房。可是这些话,不好明着说。

  不同住就不同住,她睡那间空屋,他只要条长凳即可,一刻不离守在屋外。

  那妇人仍旧不放心,半夜三更起身来查看,光看到他在屋外还不放心,非要把屋里的她也叫醒,再三叮嘱。

  怕是疯了!

  他气得不轻,巧善隔着窗哄:“做饭那会,我跟她说了几句。她家交不起钱,男人和两个儿子都被征去守海防了。一怕风浪大,二怕真有倭寇来犯,这里又赶上七月,她日夜担忧,生怕犯了忌讳会触霉头,才会这样啰嗦。我们本不该来打扰,你多体谅体谅。”

  “知道了。你问她了吗,多久征去的?”

  “上月。她说这附近家家户户如此,你说的没错,真要打仗了。”

  “那我们走快些。”

  “好。”

  他走到窗边,将手竖着插进窗栅里。她仔细听了会,再把帕子搭在上边,隔着它抓握他的手,压声说:“快睡吧。”

  他收回手,乖乖地回去躺着了。

  沿途仍是屋多人少,因此多半这些地方也征过了,既然借宿不便,那只兑些吃食就走,仍在车里睡着。

  局势不好,也不敢游山玩水了,一路打听,哪条路近,就走哪。

  中元百鬼夜奔,他不敢留她在荒郊野外睡觉,提早三日到达康平县,在这待到鬼门闭了再出发。

  外头的事,她懂的不多,不会胡乱干涉,总说“也好”。

  在这不用住客栈,去的是座小院子。

  看院子的人不会说话,见了他很是高兴,急着说了一串的“啊”,拿了银子不肯走,磕三个响头,才舍得牵着驴离开。

  这是他做棉布买卖时置下的房舍,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边什么都有。

  她很高兴,到处推开看一看,都夸好。

  “这算是我们的家吗?”

  “算,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记在哑巴名下,但他手里有哑巴签下的契,不怕被侵吞,过几日就去官衙换回来,正经算作“赵业”夫妻的家产。

  “好!”

  她欢欢喜喜铺床去了。

  他们只有彼此,不用为谁烧纸,也无祖可祭。两人商量好,中元白日去寺里逛逛,夜里再放个河灯。

  街上多的是卖纸张、竹篾片的小贩,提早买回来,他做灯架,她来裁剪糊裱。

  河灯能祭亡魂,也能为活人祝祷。她不会那些祝词,想到什么写什么,他也写了一只,偏不给她看。

  还剩一只,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吉祥话,只写了名字:她的,还有他的,并在一起。

  明晚才能放,先晾在桌上。

  许久未见床,踏踏实实在“家”躺着的滋味真好。她心疼他这些日子吃足了苦,就说不想出去逛了,要歇一歇。

  他巴不得呢,洗得香喷喷的,故意霸了大半张床。她贴心地挨墙睡,他再往那边翻个身,堵得严严实实,她想逃也没处逃了。

  天早就不热了,但他身上热,热得她心慌。

  “家禾。”

  “嗯……”

  这声呢喃听得人心神荡漾,他还要追着送到嘴边,亲过又来一次“嗯”,话尾上扬,还带着藏了坏心思的笑意。

  “家禾!”

  “在呢,恭候差遣。”

  嘴上说得诚恳,人却很不老实,一会亲耳郭,一会咬耳珠,被她推开,就顺势往下含住脖子。

  痒得她心慌,只好再推。

  “别……不好吃。”

  “好吃的,不过……”他将推人的手握住,送到嘴边亲一口,趁机作乱,又往上头来了,笑着接话,“还是嘴更好吃,好巧善,你帮我看看,舌头坏没坏。”

  这人太坏了,这阵子总把这话挂在嘴边,逗个没完。

  她伸手,摸到他鼻子,掐住。

  “我错了,饶了我吧!”

  捏着鼻子说话,像变了个人似的,怪好玩的。

  “你再说一句吧,别的,譬如……就说‘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我头一回见你,你背到了这句。”

  他照着做了,故意夹杂了猪哼。她被逗得哈哈笑,随即又自省不该冒犯经书,念了两句佛,才说:“你脸小,没长胡子,跪在那,不像后来那么老成。”

  可惜那会他眼里只有攀附二字,压根不在意这些用不上的人,完全错过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问:“那会你想着什么呢?”

  “跪着多疼啊!衣衫短了一截,后背有一大片开线了,怎么没人替你缝一缝?那么热,汗湿了背,怎么熬得住?”

  “让我想一想,啊……是有人教我:心静自然凉。”

  这是她上个月才跟他说的。

  他胡说八道的时候,还有刻薄的时候,特别有意思。

  她拉起被子,掩住半张脸,躲在下边偷笑。

  他装作不知,只问她:“那《结算法》你收起来了吗?我这里有件要紧的东西,想藏在那夹层里。”

  收起来了,就在这。

  既然是要紧的事,那耽误不得。她撩起衣摆就要去拿,有一只手更快,抢先伸了进去。

  “你……”

  他的手,轻轻落在书册上,恶人先告状:“你怎么什么都往这里塞?我还担心你不小心落下了呢。”

  “一直带着呢。我怕下雨会打湿,也怕真的落下了,或是包袱被人抢了去。我来拿吧,绑住了才不会掉,要……那样抽。”

  “你说的有理。要不,还是我来吧,我没这样藏过东西,学一学。”

  “等下……你是在哄我!”

  完了,不好骗了。

  方才就该一鼓作气,一举拿下的,畏畏缩缩,又错失良机。

  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她瘦了些,他很心疼,还牵挂着里头,很想探一探。可还是怂啊,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她恼——奉若至宝,想长久珍藏,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先前那些话救了他,她还在忆从前:“那年你时时提醒,叫我不要往怀里塞东西,怎么如今又要学了?”

  他掐着大腿,好让自己镇定答话:“此一时彼一时,那会我太自大了,思来想去,还是你更聪明,想的法子比我的好。”

  她嗔骂:“别胡说,我知道你这是在逗我。”

  他把脸贴在她胳膊上闷笑。

  她也笑,拽拽他耳朵算作惩罚,收回手,把他的手扯出来,换自己的进去,小心翼翼抽出书,再交给他。

  第95章 终是蝼蚁

  是谎就得圆,他摸了摸书页,翻起床,写了一张字条,小心翼翼填进去。

  先前买了一小罐浆糊,想着糊完河灯就用不上了,没有养浆,有些发干了。他用匕首挑了一团还算湿润的糊,细细地刮平,尽力将封皮粘得不留痕迹。

  她等着他把书还回来,他却将它收在了柜子里,怕她追着要,立时扯了个谎:“老压着肚子睡觉可不好,把肚子压小了,将来娃娃睡不好。”

  “你哄我的吧?”

  他憋不住,笑了,怕被她看出坏心思,只能接着编:“你仔细想想,那些有了身子的人是什么样?”

  小柔儿生下来有八斤多,把梅珍的肚子撑得老高,梅珍总是抱着肚子诉苦,说顶得慌。梅珍比她壮实呢,那都不够用。

  她不由自主地“呀”了一声,手挪到肚子上,轻轻地来回摸。

  窄窄的,紧紧的,还真不够兜下一个胖娃娃。

  她愁上了。

  “那要怎么办?”

  “多吃肉。”

  “我不……好,我多吃点。我有点想她们了,将来……”

  “等我们安顿好了,把她们也接来。”

  “好!还有小五他们,愿意的,都过来吧,我看外边也不错。对了,小五说他想跟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赵家禾一听就急了,“他几时找上了你?”

  “走的那天早上,我在煮粥,他把买来的柴火放下,没说别的,丢下这句就走了。”

  他娘的,防不胜防啊!

  “巧善啊,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啊?哪不好了,我看挺好的呀。”

  他想了半天,实在挑不出一个够让她敬而远之的错,只好胡说八道:“他嘴上没把门,老爱胡说八道,容易勾得人移了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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