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理看着一位嘶声惨叫的船工被抬出医务室。听周围人议论说,他操作不慎从高层手脚架上摔了下去导致手脚断裂。如果有钱,他可以去私立医院VIP病房安静休养。但他没钱,甚至舍不得打一针麻药,只能强忍着痛苦眼睁睁看着医生拼凑起他血淋淋的肢体然后将伤口缝合。
不出意外他会在伤口没有好全之际继续高强度工作,直至再也站不起来。其他船工沉默无声地看着他被抬远,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时理忽然就想霍衍真应该过来亲眼看看这副底层人努力生活的光景。但他站得太高太远,根本看不见这些。
他花太多时间注视遥远群星,而忽视了脚下根基。
时理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那些有
的没的。她排着队安静地等在门口,不一会儿,轮到她进医务室。
她进门时女巫正在水槽里清理手套上的斑斑血迹。“你是哪里不舒服。”女巫头也不抬地问。
“女巫”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看起来非常朋克。挑染成蓝色的长发盘在脑后,脖颈间的大片刺青一直延伸至白大褂中。
尽管每天都在高强度工作,但她永远神采奕奕,不知疲倦。女巫只是她的外号,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名字。但时理喜欢跟她这样充满活力的人接触。
时理坐在凳子上,手紧紧扶着桌子,静默片刻后她才有些忐忑地开口:“我想要‘潘多拉之梦’。”
“什么?”女巫倏地回头,她上下打脸时理一番,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认真的?”
“潘多拉之梦”是一种价格高昂的针剂。它能激发普通人的潜能,有三成可能让普通人获得异能,人生就此开挂,生活天翻地覆。
不少底层人拼命工作的目标就是买到一针“潘多拉之梦”。当然,潘多拉之梦这个名字自有它的来由。它能带来非常剧烈的副作用,不少人在打了针后落得终身瘫痪的下场,并且没获得异能。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在打开潘多拉魔盒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人生没有重大波折的普通人通常不会踏足这场豪赌。但时理觉得她必须兵行险路。
要从霍衍手里逃脱,获得真正的自由,她必须变得强大。
若是她弱小,她甚至都没有和霍衍谈判的筹码。无法平等,谈何自由。
她必须放手一搏。
潘多拉之梦一般只流动于黑市中。但女巫人脉宽广,什么都能搞到。理论上来讲,任何有利可图的药品女巫都愿意贩卖。
此时女巫诧异地看着时理,因为时理确实是一位比较特殊的客人。
她不是第一次来买潘多拉之梦了。
之前时理就花光大把积蓄买了一针潘多拉之梦。好消息,她注射后没有任何副作用,坏消息,她也没获得任何异能。
这次,是她第二次冒险。
“对,我认真的。”时理望着女巫,十分笃定,“请卖我潘多拉之梦。”
女巫眯眼看着时理。她皮肤如白瓷般细腻,头发乌黑顺滑,眼睛清澈明亮,和绝大多数跑来医务室的,疲惫沧桑的船工都不一样。
她这样的女孩子完全可以选一个可靠的男人共度一生,完全没必要成为一个赌徒。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异能?”女巫上下打量着时理,“花那么多钱折腾真的有必要吗?说不定你辛辛苦苦获得异能,最后也是个D级的废物技能。”
“但我还是想试试。”时理十分坚定。
女巫沉吟片刻,忽而开口:“你是不是有个仇人?”她如此猜测:“而那个仇人碰巧是异能者?”
“可以那么说。”时理定了定神,冲女巫露出微笑。
或许,他不算她的仇人。
却是她必须去挑战的人。
第9章
人生赌局不甘心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女巫无声叹息,望着时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悯,“最近潘多拉之梦的价格持续上涨,你带够钱了吗?”
“钱不太够,”时理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女巫,“用这个抵可以吗?”
女巫接过小布包,狐疑地看了看。她打开布包,接着不受控制地睁大眼睛。
“这是……是……”女巫拿起布包里的金色袖扣,对着光线仔细打量,“你从哪里搞到的?”
看女巫这个反应时理暗松一口气。看来女巫是懂行的,那就不用她多费口舌了。
“是纯金没错……花纹和做工……还都不是工厂里的那种大货。”女巫拿出放大镜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望着时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思。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不一般。”女巫目不转睛地看着时理,神情严肃,“告诉我,这真的是元帅的东西吗?你从哪里拿到的?”
“不……这其实,是一比一仿制。”时理舔了舔嘴唇,小声说话,“算是元帅的,周边。”
“……”女巫沉默片刻开口,“这周边也不便宜吧?你一个基层船工花那么多钱买元帅的周边?”
“我是元帅的迷妹。”时理毫不犹豫地开口。
“……”女巫再次陷入沉默。
时理坐在凳子上,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她的双手摆在膝盖上紧紧捏成拳,她能感受到手心里浸满冷汗。因为心虚,她不太敢抬头去看女巫的反应。
用霍衍的东西做交易是不太好……但管它呢!他弄塌她的床!是压榨工人的邪恶上位者!她要他一粒扣子怎么了!
这么想舒服多了。时理轻呼一口气,缓缓抬头去看女巫。
女巫若有所思地看她几眼,再不多问。小心收好袖扣,她从柜子底层抱出一只保险箱。输入层层叠叠的的密码打开,她捧出一只小盒子。盒子里躺着一管深蓝色的液体。女巫将之递给时理。
“给,”女巫说,“开始你的第二次豪赌吧。”
时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深蓝色的药水,心脏在胸膛里拼命打鼓。
当潘多拉魔盒再次开启,她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会顷刻间冲上云端,还是就此跌入泥潭,病魔缠身?
“很少有人会尝试两次潘多拉之梦。”女巫轻声低语,“小妹,你还年轻,没必要将所有的筹码压在赌桌上。现在,你还可以反悔。”
“辛苦你为我注射。”时理将液体递给女巫,冲她露出浅淡,但坚定的笑容。
女巫不再劝说。她麻利地将蓝色药水吸入注射器,轻轻弹了弹针头。让时理捋起袖子,女巫用冰凉酒精棉涂抹她的手臂,接着,她便一针刺入时理的皮肤。
蓝色液体推入时理细嫩的皮肤。时理忽然感到一口气呼吸不上来,接着便感到头晕目眩,她的瞳孔开始涣散,面前的一切变得虚幻缥缈。
她像是置身于无数时光碎片中。
她看到高考中奋笔疾书的自己,还有即将进入冷冻舱的自己。父母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再一眨眼,她从冷冻舱醒来,看到周温雨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待手术完成身体康复,她开始整理父母留下的遗物。这些遗物放在冷冻舱外侧的收纳箱里,应该是200年前的遗产律师整理的。
冷冻舱花了父母不少钱,所以他们并没有留下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但是留下了不少信件和照片。
这些东西记录着父母从中年,直至迟暮的点点滴滴,对于时理来说是无价之宝。他们留下一枚U盘。U盘保存了许多视频,让200年后的时理,可以看到父母的音容笑貌。
U盘中最长的视频是母亲身前留下的最后一个视频。视频里,白发苍苍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呼吸衰弱,但她望着镜头,目光温柔。
“小理,你看妈妈这样,是不是觉得陌生?”母亲的声音被剧烈的呼吸声覆盖,沙哑而虚弱。
“妈妈不想让小理担心……所以努力活到了现在。今年是2112年,妈妈已经87岁了。时间过得很快吧?真快啊……可妈妈眼里,小理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其实妈妈很感谢小理,要不是有你,要不是想着你有朝一日能好起来……妈妈可能坚持不到这个时候……
“总之,妈妈这辈子,过得很开心,有点遗憾不能见到你醒来的样子……但人生……哪里能没有遗憾呢?小理,妈妈希望你能开心,将来等治好了病,你就随便找个轻松的工作,别太要强了……能养活自己就好,健康是最重要的。
“还有,一定要趁年轻感觉找个好男人结婚。妈妈……妈妈没有后悔过遇见你爸,更没后悔生下小理……妈妈希望你也能幸福,有自己的孩子……”
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比如要记得喝烧开的水,晚上不要熬夜,少吃外卖,多吃蔬菜……都是那种,很琐碎的,很平常的甚至毫无意义的唠叨。
她一直说一直说,直至护士跑来制止。而二百年后,时理看着视频泪如雨下。
妈妈,对不起,我没找到好男人,工作不轻松,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