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显然很严重，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他坐在洞窟口，低头撕裂衬衫，露出胸口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还在流血，于是他拿出打火机灼烧皮肤让伤口加速黏合。胸膛伴随着沉重呼吸剧烈起伏，他的剪影被宝石的微光倒映在洞壁上。
她看到在他周围，无数丝线如触手狂乱挥舞，时不时打碎周围石块。他是真的很能忍，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甚至还能冷静地用打火机烤自己。他身姿挺拔地坐着，坚如磐石，倒是那些越发狂乱的丝线直白地表露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丝线扫碎一块巨石，其中一小块向时理飞来。时理抱住脑袋往旁一躲。她的动静吸引了霍衍的注意力。霍衍站起身，就这么飞出了洞窟。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他停在洞口，用丝线捆了个大东西扔过来。时理被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没有脑袋的血淋淋的鹿。
仔细一看，鹿脖子上的横截面十分丝滑，它的脑袋应该是被线迅速割掉的。往好处想，这头鹿死前应该没遭受什么痛苦，死前一秒它大概还在做着香甜的美梦。
霍衍又扔了几根柴火，打火机还有军用小刀给她，然后就坐在洞口，小心收束着他那些狂乱挥舞的丝线。
时理定定地看着霍衍扔给她的东西。她后知后觉想到，霍衍应当是让她自己烤鹿肉吃。他伤那么重……竟然还想着让她填饱肚子。
时理静默片刻，坐起身置办篝火。霍衍给的小刀挺好用，她用它轻易剥去鹿皮，给鹿放血。然后她沿着骨头的走向把鹿肉分成一块块，架在篝火上面烤。
脂肪被灼烧，油脂的香味弥漫开来，时理情不自禁抽了抽口水。她才发现她是真的饿了。篝火噼噼啪啪地烤着，而霍衍纹丝不动端坐在洞口，他的丝线哗啦哗啦舞着。周围一片静谧，看似岁月静好。
烤得差不多了，时理取下一块鹿肉，冲霍衍扬了扬：“想要自己过来拿。”
“不饿。”他说。
敢情鹿肉真的就是猎给她的。时理看了看手上的鹿肉，兀自撇了撇嘴。鹿肉纤维很粗，此时又没有任何调味品，这肯定算不上一顿完美的晚饭。可她知道他们应该会在洞窟里待一段时间。
外面说不定还有刺客在找，而霍衍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长远打算还是能吃尽量吃，保持体力最重要。时理不再多想，张大嘴一口咬在鹿肉上。皮酥肉烂，意外的还不错嘛。
如果将来有人问她对霓虹星系X393的印象，她应该会说，这儿的权贵委实不怎么样，但鹿肉香香的。
霍衍那儿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时理情不自禁竖起耳朵。“第一冶炼厂传来骚动，我前去调查，就在不久前那里发生一场激斗。”霍衍的光脑里，传来刘志汇报的声音，“激斗双方是雨衣屠夫和乔承宇。目前乔承宇已经确认死亡。”
“他的死亡应当是愤怒的矿工导致的，但据目击者称，在这之前他曾经被雨衣屠夫狠狠暴揍过。”刘志继续说话，“乔承宇是S级异能者，而之前雨衣屠夫的异能只是A。元帅您预判的没错，这段时间，雨衣屠夫的成长速度十分惊人。”
霍衍没说什么，听完汇报挂了电话。
静谧在黑暗中铺陈，时理慢慢吃完手上的鹿肉，酝酿片刻后开口：“霍衍，我们来聊聊吧。”
霍衍跟她有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被印在石壁上，他身边的丝线依然在狂乱挥舞不容任何生物靠近。
但她知道他能听见她的声音。
“江明是怎么会……”她想了想还是换了种问法，“你为什么要把江明带来这里。”
“你会跑。”他回答得简单，但时理懂得他的意思。
因为预判到她可能会跑，所以他提前绑了江明当人质。X393距离M16挺远的，所以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做了安排。
时理陷入沉默。过了会儿才开口：“你既然预判到我会跑，那你没有预判到今晚的这场刺杀吗？”
她说完自己就愣住了。她想到一种可能，霍衍其实早就预判到会发生刺杀，但他谁也没告诉，将计就计反杀那些高等级异能刺客。他对自己能力有信心，这当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过度使用异能他会失控……
假设他连失控这一点都预判到的话……
“你是不是想过你可能会失控？”时理问出声来。霍衍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她定了定神继续：“你想过，但没预先防范，也就是说你想利用失控做成什么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片静谧中有什么在涌动。霍衍依靠在石壁上，发出一声低笑。“美中不足，人头被抢。”他顿了顿，又道，“雨衣屠夫，我早晚抓住他。”
时理睁大了眼睛：“你想利用失控杀了乔承宇。”
霍衍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利益层层束缚，他不可能随便杀掉他看不顺眼的人，他必须师出有名。但如果他不巧失
控，“意外”，“失手”杀了某个人，那是可以理解的。
时理诧异了下便迅速平复下来。乔承宇隐瞒乔家真实处境，还唐突闯入元帅府，他激怒霍衍的点实在太多。霍衍想杀他真是一点不奇怪。
但她确实没想到她竟然会抢霍衍人头。噫惹，手快了。
“该换我问你了，小熊。”霍衍忽然开口，“你刚才去了哪里。”
突如其来的提问令时理感到一阵无措。冷静，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你心中应该已经有了猜测吧？”时理不动声色将问题抛回去，“说说看呢。”
“在船厂打工时，你接触到一个叫火种的组织，你认识了火种的领袖雨衣屠夫。”霍衍格外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回响，“野狗江明只是掩护，你心里真正在乎的人是雨衣屠夫。”
她陷入沉默，而他继续：“S27格斗场上发生的绑架只是一场骗局，你费尽心机只为掩护雨衣屠夫让他平安逃走。”
“你现在身上的伤，还有在船厂时受的伤，都源自于他。你一次次帮助他，一次次执行他派给你的任务。”他停顿，继而发出一声嗤笑，“还一次次欺骗我。”
时理睁大眼睛，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小熊，一次两次我可以装聋作哑。”霍衍冷冽的嗓音传入她耳蜗，“但这是第三次了。”
她看不清他神情，只看到他的丝线在他身侧狂乱挥舞，被宝石微光倒映在石壁上如一场荒诞戏剧。他静默片刻，一字一顿开口——
“我会找到雨衣屠夫，然后杀了他。”
咚，时理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的嗓音如此笃定，如一柄重锤直直敲在她心脏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够了，她想。这危机四伏各怀鬼胎的婚姻生活她已经过够了。该喊停了，她不玩了。
她缓缓睁开眼，然后开口，异常清澈的声音在洞窟深处响起——
“霍衍，我们离婚吧。”
“让这一切结束。”她说，“从今往后你别再用其他人威胁我，而我也不会再成为你的累赘。”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看到那些乱舞的丝线有片刻的停滞。
她不再恐惧，也不想再恐惧，拍拍裙子站起来，她迈着坚定的步伐向他走去。
做好献祭的准备，她走向无法自持的疯神。
“答应我。”从容身影缓缓向他靠近，宝石为她纤细身躯镀上碧绿的微光，于是这献祭的一幕变得尤为神性。
“今晚，我会竭尽所能安抚你。”
“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夜。”
第38章
爱与恨她怎么能如此无情！
时理挺直腰杆坐在霍衍面前。她抚平裙摆，将手交叠在腿上，安静地望着对面的他。他漆黑深邃的眼中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在涌动。身后丝线失控一般狂舞。
她并不那么害怕。这一刻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如此镇静。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伤害过她吧。
“为什么。”静默片刻后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他呼吸剧烈起伏，她不由看向他赤/裸的胸膛，那里血迹未干。
“你猜得大差不差。其实我早就是火种的成员了，我逐渐发现，我们的观念相差很大。”时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而且我们早就该分开了不是吗。”
早在之前她逃去船厂的时候他们就该分开了。不过现在想来，逃跑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她还是需要像现在这样，坐下来望着他的眼睛跟他谈判。曾经她不具备跟他谈判的勇气与能力，但现在，她什么都拥有了。
“离开我，还有谁能保护你？”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像是嘲讽，也像是真的在发出疑问，“你以为那个雨衣屠夫，那个脸都不敢露的小个子他能保护你？他都自身难保！”
时理用力抿了下嘴唇：“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你那么柔弱，却为了那个雨衣屠夫跟我逞强！”他大声嘶吼，像是再难以自控。狂乱的丝线卷起身旁巨石。但他竭力控制于是巨石没有砸到她而是直接被甩出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