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丞相知道儿子有张口灿莲花的嘴,尤其会讨皇帝欢心,倒也不是真的怕他闯祸。沉吟片刻,道,“这事急不得,先弄清楚,昨晚马车里的人倒底是谁?如果不是灯草,那跟肃王没关系,如果是……”他脸色有些凝重,“这事就麻烦了。”
温容点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进宫去。”
第256章
陛下骗了我么?
灯草一直以为自己是命硬才死不了。小时候,被打,被狗咬,挨饿,挨冻,一次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又一次次醒过来,最后只得认命,她大概是天煞孤星,怎么也死不了。
直到后来,有人拿刀捅进她的胸膛,她能清楚的感受死亡,像淹在水里,黑暗无孔不入,一点点将她吞没。可居然又没死成,她开始有些奇怪了,但是没有告诉萧言锦,因为自己也没搞明白。
再后来,就是那场让她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厮杀。金羽卫的阵形像绞肉机,亲卫们一个个倒下了,比她高大,比她强壮,比她武功好,可抽刀拔剑的功夫,血扬上了天,人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没气了。
生命其实很脆弱,一刀一剑,甚至一拳一掌,都能送人上西天。她清楚的看着那柄九钧插进了自己胸膛,看着萧言锦被踢下山崖,那一刻,她觉得这样也不错,不能和萧言锦同年同日生,但可以同年同日死,黄泉路上有伴,到了阴曹地府,他们还能在一起。
可萧言镇掉下去,是真的死了。而她,再一次醒过来,准确的说,是活了过来。
脑子再简单,再懵懂,她也知道自己不对劲。
姬寻说元魂在她身上,有元魂护体,她才死不了。她不相信,为了寻找元魂,萧言锦和她在大山里几进几出,可元魂的影子都没摸到,元魂怎么可能在她身上呢?
可她为什么死不了,她是妖怪么?要真是妖怪也好,她就弄死皇帝和姬寻,还有萧芙玉。
灯草幽幽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这些守卫都是熟面孔,就是护送她回上京的金羽卫,从大门望出去,是院子,院子外头还套了一个更大的院子,一共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人守着。除此之外,在她看不到地方,还有无数监视的眼睛,因为她打算从后窗溜走的时候,一个金羽卫突然倒挂金钩垂下来,“小灯爷,去哪啊?”
又有一次爬上房梁,揭开一块瓦片,金羽卫与她大眼瞪大眼,依旧是那句,“小灯爷,去哪啊?”
后来姬寻进了屋子,对她说,“如果想走,我可以带你走。”
灯草摇头,她只想溜出这座院子,并不想离开宫殿,萧言锦的仇人都在这里,大仇未报,她怎会轻易离开?
她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踱着步,思忖着如何逃出屋子的时候,温容进了宫。
皇帝见到他,总是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吩咐人上茶和点心,还特意点了温容爱吃的甜点。
温容笑道,“陛下红光满面,莫非有什么好事?”
萧言慎哈哈大笑,“见了你不就是好事么?”端起茶喝了一口,打量他两眼,道,“听温相说,你最近又开始夜夜笙歌了,就不怕芙玉找你的麻烦?”
温容捏着点心往嘴里送,手指上沾了粉屑,在嘴里啜了一口,惹得萧言镇笑,“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温容用帕子把手指揩干净,“陛下是知道的,一到过年,我哪儿都去不了,得趁着年前赶紧聚聚。”
萧言镇摇摇头,“不是朕说你,正月里陪着温相和夫人走亲访友,这是为人子女应当应份的事,再说了,你平日里还聚得少么?”
温容乖巧的点头,“陛下说的是。”
“别当面卖乖,”萧言镇睨他一眼,“那几日休沐,也到宫里住两天。梁王没了,今年宫里过年冷清了,你来凑个热闹。”
一提梁王,气氛就有低沉下来。萧言镇望着铜鹤嘴里冒出的淡白熏烟,温容捧着杯子,看着碟子里的点心,一时间俩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温容才清了下嗓子,说,“陛下,肃王过年不回来么?”
不知道是不是温容的错觉,听到肃王两个字,萧言镇的眉梢极轻的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牵起一丝苦笑,“肃王在哪儿,朕都不知道?”
“肃王与陛下没联系么?”
萧言镇摇摇头,“年关将至,也没见他捎封信回来,大概因为梁王的事,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朕和太后,所以干脆躲着。朕相信梁王不是他杀的,但长离剑总是他的,太后心里扎着一根刺,从听到噩耗的那日起,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不回来也好,回来了给太后添堵。日子长了,总会过去的。”
“我怎么听说刺杀梁王的凶手,最后定了是肃王身边的随从灯草?人抓到了么?”
“没有。”
“抓不到,还是不打算抓?”
“肃王护着,这事有点难办。”
“确定是灯草杀的?”
萧言镇看着温容,突然笑了笑,“小容,你是在质问朕么?梁王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证,唯一的物证就是长离剑刺出的伤口,肃王说不是他杀的,那么长离剑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到?朕夹在中间也难做,总要给太后一个交待。”
温容垂下眼,“也就是说,现下不知道肃王和灯草在何处?”不等萧言镇答,又问,“陛下把人撒出去,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萧言镇笑了笑,“肃王交了兵权,足以证明他的忠心,朕难道还要怀疑他?梁王没了,朕身边就剩下他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朕信他。”
温容低头没说话。
萧言镇看着他,“怎么,想他了?没人跟你争东西,觉得日子无趣了?”
温容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睛里,“陛下,您真不知道肃王的下落么?”
萧言镇微皱了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朕还骗你?”
温容知道萧言镇有些薄怒,但他并不畏惧,接着问,“陛下骗了我么?”
“放肆!”萧言镇喝了一声,“温容,别以为朕平日里惯着你,就肆无忌惮,大不敬的话你也敢说?”
温容起身跪下,神情很恭谨,语气却不依不饶,“陛下为何不答?”
“你!”萧言镇气得额上青筋直跳,腾的站起来,手指着他,骂也不是,打也不是,一跺脚,自己走了。
温容看着萧言镇怒气冲冲的背影,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第257章
找个没人的时候你再问
等萧言镇一走,温容从地上爬起来,绕开人多的前庭,从侧门出去,沿着夹道往西走,过了二道门,是一块宽阔地,路边种着高大的常青树,因为下过雪,温度又低,雪积在枝头,仿佛满树繁花,美得像一幅画。
但温容没有赏景的兴致,他在树下缓慢踱着步,不时抬头,终于看到路那头有肩辇过来,坐在辇上的人披着红色的大氅,手里抱着铜手炉,冷着眉眼,懒懒的靠着。
看到温容,她眼睛一亮,立马叫人停辇,踩着小太监的背落了地,高兴的招呼道,“容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温容抬起头,装作惊讶的样子,挑着眉梢含笑,“公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太后这两日身子又不好了,我去瞧瞧。”
“殿下真孝顺,”温容说,“我也好久没去给太后她老家请安了,一起吧。”
萧芙玉心头一喜,同时又很意外,这些日子,温容对她没有好脸色,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跳脚骂了,看到她,不是躲就是横眉冷对,怎么突然变得和蔼可亲了?难道说,他想通了?
“好呀,”萧芙玉不觉语气娇柔了许多,“母后看到容哥哥,一定很高兴。”
温容心说,那可不见得。自打先皇过世,太后对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他心里都有数。
萧芙玉在慈安宫有特权,不需要禀告便可入内,带着温容径直入了魏太后的寝宫,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荣嬷嬷的声音,“太后放宽心吧,人刚带回来,陛下就请太后过去,给梁王殿下报仇,这正说明陛下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
温容听到这句,脚步一滞,萧芙玉也面露惊讶,正要进去问个明白,温容拉住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荣嬷嬷接着说,“人只有一条命,死过一次就算,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太后不必为此耿耿于怀,还是仔细自个的身子吧。”
魏太后半响才道,“哀家知道是这个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荣嬷嬷,“逝者已矣,太后朝陛下和婉月公主看吧。”
接下来,屋里没有人再说话,沉寂了下来。
温容给萧芙玉递了个眼色,萧芙玉提着厚重的袄裙跨过门槛,嘴里叫着,“母后,您怎么身子骨又不安了……”
听到萧芙玉的声音,魏太后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再一看,后头跟着温容,那点刚冒出来的笑又敛了回去,略微抬了抬眼皮,“温容今日怎么有空上哀家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