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尽心尽力当一个忠心的奴才,哪怕和肃王同床共眠,哪怕被他抱在怀里,内心也毫无波澜。如今,屋子还是当初的屋子,却少了曾经的主人,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思念着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像曾经的肃王抱着自己一样,心却毫无征兆的疼起来,一阵阵的揪着拧着,比死还要难受。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用力压着胸口,气血在翻滚,像沸腾了似的,在身体里飞窜,要找一个出口。
她猛的坐起来,盘起双腿,深呼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用力推出去,像要把体内那些难以控制的湿热火焰甩出去,只听“砰!”的一响,窗户大开,风涌进来,立马有亲卫在窗外低声问,“灯草?”
灯草坐在黑暗里喘息着,缓过一阵疼痛的余波,听到亲卫又喊了一声,“灯草?”
“无事,”她低低的答,感觉到风在身边围绕,像无数小手轻抚她燥热的身体。
借着月光,她看到亲卫在关窗,忙道,“别关,让窗开着。”
亲卫迟疑了一下,“夜里风凉,还是关着吧。”
“不碍事,开着。”灯草说,“屋里有点闷。”
亲卫隐到了暗处,周遭寂寂无声,如果有人在屋里,会发现灯草躺下的姿式有些奇怪,非常缓慢的,像被什么托住似的,一点一点把她放平。如果再仔细看,会发现她并没有躺实在床上,人和褥子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灯草很惬意,像躺在蓬松的棉花堆上,窗户开着,她看到了月亮,如细细的银钩挂在半空。风里有花香的味道。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又似乎不那么寻常。
灯草闭上眼睛,沉入黑甜的梦境。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萧言锦也辗转反侧睡不着。他望着半空的弯月,久久出神。
大约是沉睡得太久,醒来后,他的睡眠一直不太好,但也很少像今夜这样,到后半夜还睡不着。
屋里一片漆黑,唯有他的眸光亮得吓人,像夜间出来寻觅食的孤狼。
他的五官原本就生得立体,如今削瘦下去,更像是刀刻斧削出来的,显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厉。
其实睡不着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想灯草,越想她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死结。
因为他没办法停止想念。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她,睁开眼,她也无处不在。
温容曾说相思是一种病,会让人疯魔。他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痴男怨女的无病呻昑,如今却是真真实实感受到了,相思之苦,比什么都苦。
若是生离还好,至少还有再见的希望,可是死别……
他闭上眼,灯草被挑在剑上那一幕又闪现在脑子里,他怒火狂烧,狠狠一拳捶在墙上,却连个印痕都没留下。清风扬说他的武功不会丢,可醒来这么长时间了,他内息全无,半点恢复的迹象都没有。
他褪了衣裳,盘腿坐好,找准穴道,一个个按过去,有些机能沉寂得太久,要慢慢激发。最后,他的手落在丹田处,运气周身,依旧毫无反应,如此几次,不由得气妥,清风扬劝他不要心急,凡事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可他等不了,仇恨像饿狼,每晚都在啃噬他的心,让他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重新按压,手指不觉摸到了后腰上,那里有块疤,曾经无数个夜晚,灯草都要抚摸那块伤疤,说多摸摸能去疤,他自然是不信,只当笑话听,由着她去。
因为被她抚摸过,这块伤疤对他来说也格外的亲近,平时轻易不敢碰触,害怕那噬骨的思念,但今晚,鬼使神差的摸到了那里……
他摸着摸着,神情有些古怪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块伤疤好像真的淡了许多,只有几道浅浅的痕,轻轻从他指腹间划过,带来一丝微乎其微的颤粟。
他记得那块疤并不小,有明显的突起,可现在摸起来,那突起竟然没有了,成了几道浅浅的痕,像在上头描了几条细细的线。
他不停的摩挲着,一点一点回味着,最后确信,这块疤是真的变浅了,不知道是灯草的功劳,还是时间长了,自然淡化了,但他更愿意相信是灯草的功劳。
他用手掌贴在那处,感受着曾经的温暖和快慰。
灯草替他抚平了身上的伤疤,她自己却成了他心头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第329章
看得再久,也不是你的
人接回来了,福伯的心安了一半,还有一半在为几日后的成亲发愁。
他在偏房里偷偷给萧言锦立了牌位,夜里总要去和他说上几句话。
“王爷,我把灯草接回来了,她如今做回了姑娘,比从前好看了,也懂事了,老奴看着她,真是欣慰,要早知道她是个姑娘,说什么也得在王爷离府前,把亲事办了,好歹这府里也有个王妃了。
只可惜,造化弄人。再过几日,灯草就要嫁给温公子了。王爷若是泉下有灵,就在成亲当日,劈下一道雷,把……”福伯踌躇了一下,本想说把温容劈死,又觉得这么咒温公子不好,毕竟温容也算不得坏人。
“总之,您得想法子让这个亲成不了!温公子打小就爱跟您争东西,可如今争的不是东西,是媳妇儿,王爷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姑娘,可不能让他抢走,老奴拼着性命,也要护住灯草,等这阵风波过去,想法子给她正名。灯草说了,你们在外头,同进同出,夜里都住一块了,她当咱们肃王府的王妃也是名正言顺的。
老奴侍侯过兰太妃,又侍侯了王爷,将来在宗室过继一个孩子到灯草名下,还要侍侯小王爷。只要有老奴一口气在,肃王府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府里都挺好的,王爷不要担心,老奴就是一想到王爷,这心里呀,着实难受,想大哭一场,要不是如今有了点盼头,老奴真想把事情捅破,让天下百姓都瞧瞧当今天子是个什么人?
离成亲还有三日,王爷赶紧想想法子吧,一定得让这门亲结不成,灯草是咱们肃王府的王妃,可不是他们温府的新妇……”
福伯絮絮叨叨,一会老泪纵横,一会气愤填膺,一会又悲悲戚戚,东拉西扯了半天,这才掖了掖眼角,转身离开。
好歹回来了一位主子,哪怕名不正言不顺,哪怕心智不全,也让福伯有了主心骨,感觉日子有了盼头。以前他围着萧言锦转,现在他围着灯草转,尤其灯草是个四六不懂的,更要悉心侍侯。
歇下前他又特意到临阳阁走了一趟,站在灯草窗前听了会,跟亲卫问过话,嘱咐了几句才去睡。
这一晚,福伯睡了个踏实觉,第二日早早起床,感觉清神气爽。洗漱过后,匆忙赶往临阳阁。
路过后院时,听到一些动静,过去一看,是灯草在练剑。
他不懂武功,但从前萧言锦练剑的时候,他在边上侍侯过,瞧着那招式有些熟悉,想必是萧言锦教给灯草防身的。
福伯驻足,恍惚间,练剑的人一会是灯草,一会又成了萧言锦,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打萧言锦离京后,这后院鲜有人来,成了一块寂静之地,如今灯草回来了,似乎把从前的日子也一并带了回来,可物是人非,后院还是那个后院,剑还是那柄剑,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他唏嘘半响,默然走开了。
满仓盯着灯草出了神。灯草未离府之前,他与灯草最为亲近,灯草不擅言谈,他也木讷,在一起话不多,常常是得了好吃的,两人一起分享,不分彼此,在他看来,那便是最真挚的情谊。
可他没想到灯草是个姑娘,而且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有一次灯草说若有妹子,便嫁给他,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偷偷在心里琢磨过灯草妹子的模样,可琢磨来琢磨去,那模样不及如今灯草的一成好看。
都说婉月公主是少有的美人儿,那回府里办宴,满仓见到了,美是美,可那是用珠翠堆彻出来的华丽,可和灯草一比,少了娟秀灵气,整个人便黯然失色。灯草的美不完全在皮囊,而在她清灵的眼神,还有周身散发出来的一种……让人舒服的韵味,就像有了仙气儿,同一般的凡夫俗子不一样。
她身上的这种气质,从前并未彰显,是这次回来后才有的。他琢磨着,是不是灯草在外头有了什么奇妙的际遇,才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正出神,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道,“看得再久,也不是你的,那可是咱们的王妃……”
满仓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重重一拳打了出去,他平素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一旦有了脾气,也是不好惹的。
双喜捂着脸,又是莫名,又是气愤,“怎么了你?开句玩笑不行么?”
“不行,”满仓胀红了红,“说我可以,说灯草就不行。”
“哟,别是说中了你的心思吧……”
满仓拳头又扬起,“你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