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草说,“我要有妹妹,就让她嫁给你。”
满仓愣了一下,虽然知道没有这个可能,还是很感动,搓着手,越发的窘了,“我家徒四壁,跟着我会受苦……”
“不在乎那个,人好就行。”
满仓从袖筒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个大鸡腿,他往灯草面前一递,“你现在随了王爷的厨房用饭,吃得比大伙精细,但这鸡腿你爱吃,特意给你留的。”
灯草看到鸡腿,眼睛倏地亮了下,说了声多谢,接过来就啃。
看着是朵娇花,可吃相一点也不秀气,抓着鸡腿大口啃着,吃得满嘴油花,吃完了,扯着袖子一抹,把口脂都擦花了,一抹红斜斜浮在唇边,让人看着好笑。
满仓指了指她嘴角,“你口脂花了。”
灯草满不在乎又一抹,把那撇红抹得更开了,满仓问,“王爷没给你帕子么?”
“给了,”灯草把帕子掏出来,雪白簇新的帕子带着香味,她舍不得弄脏,珍惜的又揣进袖子里,嘟噜着,“这东西给我用糟蹋了。”
满仓笑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糟蹋了,让你用,你就用呗。”
俩人正说着,远处传来福伯的声音,“灯草,王爷回来了,赶紧伺侯去。”
灯草应了声,一把将裙子搂到膝盖处,一气儿跑进临阳阁的书房里。
萧言锦坐在屋里喝茶,见灯草这般模样跑进来,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满头珠钗没有了,只剩了素色头巾束发,口脂一团红晕在唇边,裙摆皱皱巴巴……
他哭笑不得,拿了帕子替她拭去唇边的口脂,“怎么又束发了?”
“梳那样的发式,脑袋怪沉的,还容易掉东西,不方便。”
“你帕子呢?”
灯草从袖子里掏出簇新的帕子。
“怎么不用?”
“舍不得。”
“给了你就用,不要舍不得。”
灯草默了一会子,说,“太香。”
“不喜欢香?”
“香太浓,我都快闻不到饭菜的味道了。”灯草干脆把憋在心里的话一骨脑说出来,“王爷,我不想扮姑娘了,累赘,不方便。”
“你不是扮姑娘,你就是个姑娘。”
“可我都好几天没练功了,您说过,练功得持之以恒,要是停下来,前边的就白练了。”
萧言锦看着她,“不想穿这身衣裳?”
灯草摇头,“不想,忒不自在。”
萧言锦叹了口气,“行吧,就照你的意思,不想穿就不穿,怎么自在怎么来。”
灯草笑了,给萧言锦鞠了个躬,“谢王爷恩典。”
萧言锦原想让灯草慢慢适应着,俩人朝夕相处着,等灯草开了窍,后头的事就好办了,可她不习惯,他也不勉强,横竖还没长大,且养着吧。
于是打这天起,灯草换回了小厮的装扮,束着发,穿着宽松的衣袍,脚蹬厚底靴,又成了大伙嘴里的小灯爷。
——
闭门思过的萧言钧这回是真的反省了。
原想着先皇去了,新皇当政,肃王交了兵权,成了拔牙的老虎,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他稍稍用些手段,就能把肃王踩到地底下,以解他心头之恨。结果没偷着腥,倒惹了一身的骚,他不得不相信萧言镇的话,哪怕拔了牙,老虎依旧是老虎,是他掉以轻心,低估了萧言锦。
尽管新仇加旧恨让他恨不得吃了萧言锦,但吃一堑长一智,他终于肯收起锋芒,以谦逊的姿态来缓和关系。等府里那片梅林如火如荼的绽放,他亲自写了贴子,邀请萧言锦和温容来赏梅。
福伯对此甚是忧心,“王爷,梁王相邀,别是鸿门宴吧。”
萧言锦朗声一笑,“若真是鸿门宴,不需我出手,皇上自会处置。梁王没这么蠢,刚解了禁,又来招惹我,上回的事虽然没公开,也没捂得太紧,朝官们心照不宣,他向我示好,也是做给皇上和百官看的。”
去赴宴的那天,萧言锦把灯草也带上了,灯草扮回小子确实是方便些,到哪都能带着,还不打眼,虽然也有顾虑,但灯草不是养在温室的花朵,既然认准了她,将来要一起生活,他的处境,不想瞒着她。
他的灯草是个苦命人,打小出来乞讨,没有人教她应对生活中的苦难,唯有忍,唯有挨,才活到今天,也养成了她的奴性,如今跟了他,少不得要悉心教导,让她多番历练,把她脑子里缺的那根筋补上。
他的身份决定了他要走的路不会平坦,他得教她辩别世间险恶,教她自保,万一哪天他不得已要离开,也不会担心她被人欺负。
第88章
梁王府的赏梅宴
梁王府的梅林在上京城是出了名的,每一株都是名贵的重瓣梅花,到开花时节,红梅缀满枝头,单看清幽淡雅,成了林,便娇艳似火,连绵成一片绚烂的云霞。
每年梁王府都要摆赏梅宴,邀请达官贵人宗世子弟一起赏梅喝酒。知道今年肃王也来,应邀的宾客们不免都存了点看好戏的心思,梁王与肃王向来不和,这次能握手言欢,实属难得。不过是真的和好,还是面和心不和,就不知道了。
宴席摆在梅林的暖亭里,亭子建得大,用曲廊相连,以轻纱笼罩,四角摆有炭炉,烧着香银炭,身处其中,只觉暖意融融,一抬眼,梅林美景尽收眼底。桌上摆满美酒珍馐,金银器皿熠熠生辉。对面曲廊相连亦有亭子间,却是四面无遮挡,一群美艳舞姬在亭子里翩翩起舞,她们赤着脚,身裹白纱,脚上拴铃铛,舞动起来,锐耳的铃声响个不停,风吹过,树上红梅纷飞,飘落在舞姬身上,仿若一场美丽的幻景,丝竹,吟唱,铃声,和着宾客们的说笑声,嘈杂中透着一种靡丽。
肃王驾到,所有人都起身迎接,萧言锦微微颔首,寒喧两句坐下了来。一时间酒杯高举,每张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说着客套的场面话,暖亭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灯草虽然很少见识这种奢靡享乐的场面,也并没因此看花了眼,她只是有些纳闷,那些舞姬穿那么少,难道不觉着冷么,为何脸上还笑得那么灿烂?
梁王府的设宴很周到,在曲廊上设了矮几长椅,摆了茶水点心,供贵人们的随从小厮休憩落脚,这样的场合大家都很随意,并不非得要下人们在暖亭里侯着。
萧言锦怕灯草无聊,让她也到曲廊上坐坐,或是在周围散散,观赏一下梅林的美景。
小六早就看到灯草了,只是在暖亭里不好打招呼,见她过来,立刻朝她扬手,“灯草,来这里坐。”
灯草过去坐下,小六往她手里塞了两块点心,“这个好吃,特意给你留的,盘子里都没了。”
随从小厮们常伴着自家主子吃席,相互间都认识,对灯草却有些陌生,见小六挺关照她,笑着打趣,“小六,这是你什么人呐,还巴巴的留着好吃的给他?”
小六说,“是我兄弟,唤做灯草,在肃王跟前当差,大伙多关照啊。”
一听是肃王眼前的,大伙看灯草的目光都带了点意味,都传肃王不近女色,可跟前的小厮却这般清秀,难免不让他们往歪处想。
再一个,贵人们近身当差都挑伶俐机灵点的,这个灯草却是个面瘫脸,没什么表情,也不言语,看人目光都是虚散的,真要照挑小厮的标准,她一百个不合格,想来想去,肃王把她带在身边,大约看的也只有这张脸了。
灯草不喜欢他们打量自己的眼神,干脆起身走了。小六追上来,小声说,“别理他们,他们是妒忌你长得好看。”
俩人沿着曲廊进了梅林,远观和身在其中,感觉是不一样的,饶是灯草对吃以外的事物没什么兴趣,如此美景也让她心情舒畅起来。小六跑到一棵树下一顿猛摇,梅花如雨般落下来,掉在灯草的头上,肩上,袍子上,芳香馥郁,沁人心脾。
灯草笑着制止他,“别摇了,让它们在树上呆着多好。”
小六说,“没事,掉了旧的又有新的开出来,这花还得开好长一段时间,今年的雪下得晚,要是配上雪景,那才漂亮呢。”说着话捂住了肚子,皱眉道,“许是先前东西吃杂了,有点不舒服,你先逛着,我得找茅厕去。”说完急冲冲走了。
灯草在梅林逛了一会子,顺着小六离开的方向走,想寻着他一起回暖亭去,可是梅林里小径颇多,七拐八拐,拐到了一处避静的院子,虽是初冬,院里景致还不错,台阶下种了几株腊梅,枝头刚结米粒大的花骨朵,虽姿色比不了红梅,香味却更加浓郁清幽,树下置有石桌椅,灯草走累了,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扔进嘴里,又掏出一尊兔儿爷在手里把玩着,她独处惯了,一个人玩起来也得趣儿,冷不丁有个盛气凌人的声音传过来,“你是什么人?”
灯草转身,看到一个头戴珠翠,身穿华丽裙衫的姑娘被人拥簇着,众星捧月般的走过来,看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瓜子脸,细长的眼,长得还算不错,只是神情倨傲,下巴微抬,看人的时候目光冷冷从眼尾瞥过来,无端端让人感到紧张。